第814章 王鸿儒
王鸿儒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有些干瘦,脸上带些苦相,但是人却显得很精神。
他穿着一身便装,在一个锦衣卫的引领下上到二楼。
裴元刚才在窗前就见到这两人,也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远远的便以茶代酒,向王鸿儒示意。
王鸿儒看到裴元这般年轻,有些错愕,但还是脚步稍快的走上前来,恭敬的问道,「莫非是裴千户当面?」
裴元哈哈一笑说道,「我便是裴元,少司徒快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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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鸿儒脸上神色一凛,再次深深一躬施了一礼,「下官王鸿儒,见过裴千户。」
裴元起身,将他扶起,笑着说道,「现在咱们也认识了,以后可以随便些。」
王鸿儒脸上挤出一丝笑,有点生硬的拍着马屁道,「下官这一拜。非只是为了千户的提拔之恩,还是在替千千万万受到一条鞭法恩惠的百姓感谢千户付出的努力。」
王鸿儒之前就和裴元多次通过信。
裴元也对他直言不讳,向他提过,让他做这个户部侍郎,就是为了后续推动一条鞭法的。
王鸿儒到了户部之后,户部尚书王琼并没给他安排什么具体的职司,而是将当初在山东调查的各种各样的材料,堆到他的面前。
王鸿儒那时候才明白,裴元已经和这个大七卿达成了一定程度的默契。
王鸿儒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积极的开始学习有关「一条鞭法」的东西。
他越是研究便越发明白,这次的变法对大明有多么的重要。
和原先焦芳这种单纯为了争权夺利结党不同,他现在的新大佬显然是正在做着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王鸿儒能想像到,把他从原先的位置调任户部侍郎,是一笔多么重大的政治交易。
可这么重要的筹码,裴元并没有为一己之私,只是利用这个机会来推动变法。
这让王鸿儒对裴元的观感,还远胜当初追随焦芳时。
裴元听了王鸿儒此言,开口笑道,「你能明白我的这份心,就办不错事情。我原先还想把你叫来交代几句,如今看来,倒是大可不必。」
说着,邀了王鸿儒同坐。
裴元早已经让人将王鸿儒的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倒也没有再套近乎的假惺惺询问。
而是直接向他问道,「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备边开中策」的事情,应该是让你去山东督办此事。」
「有些事情嘛,我也没必要瞒你。」
「咱们是咱们,王琼是王琼。我和他在推动一条鞭法的事情上,有共同的理想,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把你弄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我和他的情分就算是用光了。王琼也不太可能会留一个我的人,在他的户部里。」
「也就是说,等到你推动变法成功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要离开户部的日子。」
王鸿儒听了神色一凛,倒是也没有太过担忧。
因为如果变法成功,就算离开户部,他也会有个还不错的前程。
「但是嘛————」裴元又将话头一转,「王琼很可能还是低估了这变法的威力。只要你在山东好好做事,到时候要滚蛋的,那个未必不会是他。」
王鸿儒听到这里,不由心中微跳,就连那略带苦相的脸,也多出了一丝希冀。
裴元的自光微斜,看着坐在一旁的王鸿儒,口中缓缓道,「你去当牛做马,宵衣旰食,我来帮你赶走王琼,扶你做大七卿。」
王鸿儒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紧张了,「下官,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他对裴元能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竟是丝毫没有怀疑。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切切实实的把他弄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而且还在大胆地筹划著名让焦芳这种风口浪尖的人物回归。
裴元对王鸿儒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问道。
「你对一条鞭法了解的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王鸿儒显然也考虑过这些,当即开口说道。
「历来变法,最关键的就是吏治。如果朝廷的决策不能恰如其分地执行,必然会导致弊病丛生。」
「下官之前只是国子监祭酒,稍有些出色的学生,也只是在些不入流的衙门当差,或者在各地担任一县之长。对山东的吏治情状,还缺乏一些了解。」
裴元对此倒也不意外,到了正德年间,科举已经是入仕正途,国子监含金量大幅度下降。原本可以直接授官的监生,也需要跑去挤科举的门槛。
这就让国子监不怎么吃香了。
王鸿儒并没有太多的实务经验,在担任国子监祭酒之前,只担任过南京户部郎中以及山西的按察副使。
主要的政治派系就是已经倒塌的焦党。
对能不能办好这件事,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裴元之前就对王鸿儒的表现大为欣赏,今日见面后,发现此人确实让自己满意。
于是也不保留,便对他大致说了下山东目前的情况。
等到王鸿儒目瞪口呆的听说,山东巡抚王、山东镇守太监毕真、山东按察使宋玉,以及许多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这边的人,顿时对这变法信心倍增。
裴元还给他吃了最关键的一颗定心丸。
「山东都司和备倭都司的大部分兵马,都能为本千户所用。你只管在山东大刀阔斧的去做就是,真出了乱子,本千户会给你兜底。」
王鸿儒顿时感觉自己的仕途好像还能在前面加一截。
他又想起一事,连忙对裴元说道。
「昨天的朝议虽然通过。但是今天有不少的科道言官弹劾,声称用宝钞向民间搜刮的法子,也是祸乱的根源。」
「不少人都强烈要求陛下收回此意,不得用宝钞滥用民力,擅取民脂民膏。」
裴元切了一声,没有理会。
这定然是工部一系的人,正在垂死反抗。
现在朝廷收不上商税来,不用宝钞还能怎么办?
继续用白银?
从哪里搞来白银?莫非还要给农民摊派?
他对王鸿儒说道,「不必担心这个,陛下会有法子应对的。」
「你专心的将备边需要的物资分列条目,然后尽快将各地的夏税督运到临清和济宁。
朝廷现在需要山东拿出那些军事物资来,同时也要用那些用不到的东西,去支撑宝钞的购买力。」
朱厚照的应对法子,自然就是上次裴元给他提过的募捐。
这种实打实的法子,应对只会嘴炮的科道言官,特别的好使。
裴元想起一事,又对王鸿儒提醒道,「这次的变法,可能还要叠加山东马政的调整。
伴随马政的调整,各府的税赋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到时候,可能会交给山东的右布政使窦或来做,他也是自己人。」
「你人在山东,要代表户部和他接洽好。」
王鸿儒闻言,暗暗为这次变法的规模庞大而吃惊,口中则毫不耽搁地说道,「下官明白。」
接着又跟上一句,「不知道千户还有什么吩咐?」
裴元想了想说道,「有一个庶吉士,叫做欧阳必进,最近可能会犯个小错,被赶出翰林院。」
「到时候,你把他要去户部当个主事,让他跟着你一起去山东。此人做事很是勤勉,能帮你分担不小的担子。」
王鸿儒立刻道,「下官记下了。」
裴元向他问道,「朝廷说了吗,你什么时候南下?」
王鸿儒摇头,「还没有明确钱的事情,现在还不清楚这笔宝钞要从哪里出。」
裴元也正想去找朱厚照问问,看看他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牵扯到一个币值的问题。
裴元和朱厚照都打算利用币值的升值来把雪球滚起来。
但是,朱厚照手里那几十万两银子的赃款什么时候兑换就成了问题。
要是他先提币值,然后再用提了币值的宝钞去百姓手里购买物资,那才是纯纯的割非菜。
要是朱厚照能忍着,等到物资购买之后再提升币值,那才能拉出足够的空间来迎接可能的贬值冲击。
裴元对王鸿儒道,「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解决,你且做着准备就是了。」
临了,裴元又对王鸿儒说道,「听说王可恩在济宁州也很勤勉,这次的变法,朝廷上上下下都会盯着,是个很容易出成绩的时候。」
「只要他做得好,相信朝廷不会埋没人才的。」
「那边的济宁卫指挥使陈头铁,原本是我的心腹,两人可以走的近一些。」
王鸿儒连忙道,「多谢千户挂念。犬子的事情,下官就全托付在千户这里了。至于他做什么官,只要能为千户尽力,全由千户一言而决。」
裴元甚为满意,又和王鸿儒聊了几句,才亲自送他下楼。
等王鸿儒走了,之前跑去打听江彬动静的锦衣卫也回来了。
裴元问了一句,那锦衣卫说道,「江彬除了最近和钱宁斗的厉害,似乎也没搞什么天事。」
裴元「哦」了一声,心中有点淡淡的不爽。
钱宁马上要完了,倒让江彬白捡了个便宜。
虽说,就算没有江彬的因素,裴元也要尽快干掉钱宁,但莫名的还是觉得有些吃亏是怎么回事?
裴元心中暗暗为江彬记下这一笔,随后便打道回府。
到了第二天,朱厚照果然开始使坏了。
他先是让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们,当众了那些科道言官弹劾他盘剥百姓的奏疏。
随后又向户部询问府库的盈余。
王琼莫名其妙之下,照实的将府库的现状说了。
朱厚照听得捶胸顿足。
又再次向兵部询问北境的战况。
陆完莫名其妙之下,也把北边的战报说了一遍。
朱厚照再次痛苦的捶胸顿足。
随后两手一摊,向朝廷官员们表态,摊钱吧!
大家先凑凑!
这下不少官员都傻了眼。
朝廷没钱是事实,小王子在北方越发肆虐也是事实。
现在那些科道言官还不让用宝钞收购北边物资,那事情该怎么解决?
现在天子要官员们先凑凑,总不能有人跳出来让百姓先凑凑吧?
那之前科道言官们那番话,岂不是就很打脸?
倒是工部反应最快,也自问拿住了朱厚照的短处,当即就要求暂停那些宫殿寺庙的修造,用以节约钱财,筹备军资。
朱厚照在打出这张牌之前,早就考虑过这件事。
按照原本的财政开支,想要修那些宫殿寺庙,要动用的也只能是秋税,夏税是来不及的。
但是按照裴元的计划,整个备边在夏秋之际,就要开展起来。
等到秋税完纳的时候,以财政透支的方式进行的备边基本已经完成,秋税主要是对之前的兜底进行偿还。
那时候,一条鞭法的事情已经在山东强力的推动了下去,他借给朝廷的宝钞也能兑现回来了,他还用愁钱吗?
于是朱厚照很硬气的表示,工程都可以停,大家凑凑吧,朕带头。
诸臣们默默无言,散朝回家。
事情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大明朝在京中有的是吃着微薄俸禄的官员。
大臣们手中不差钱,随便的捐一点,并无足轻重,但是那些背着京债的数目庞大的京官们可就顶不住了。
只是短短两天的时间,那些在此事上妄图挟清议,逼迫天子的科道言官们,就被各种各样的弹章淹没了。
不少人更是犀利的指出,这些沽名钓誉,阻挠备边开中策的人,只会喊着廉价的口号,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最终只会逼迫无路可走的朝廷继续对百姓加税。
国之大贼,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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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