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9章 芳兰生门
裴元等了些日子,谷大用最先给出回应。
谷公公十分爽快地表示,除非天子亲至,不然谁都别想把兵马派出去。
或许是不用出战送死了,谷大用的心情很高兴。
他甚至有些意地说,难怪前些日子他就觉有些不妥,看来是这一仗真的不能打。
谷公公顺便还向裴元吹嘘了一番,他这些年的战场经验。
如果要从吃一堑长一智这个角度来考虑,他谷公公现在简直可以说上是战场的百科全书了。
裴元对谷大用的表态十分满意,也十分给面子的吹捧了两句,给足了谷公公情绪价值。
至于石玠那边儿的事情就不太顺利了。
石军门反复考虑许久之后,还是拒绝了去前线督军的提议。
为了不罪裴元,石玠甚至还为此亲自来和裴元见了一面。
裴元有些情急,又加码了一些条件。
石军门对此表示,不是钱的事儿。
裴元也只能无奈放弃了。
好在高友玑那边给出了极好的反馈。
相比于满朝文武的乐观,作为大同巡抚的高友玑却有着清醒的认识。
面对陆訚抛出的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方案,高友玑虽然心动,但是还是本着良心,写了一封亲笔信回来,询问陆訚对前线局势的看法。
高友玑身在前线,不太清楚朝廷的形势,但本能的感觉,向来低调的陆公公突然出手,应该是有些缘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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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陆訚之前远征过吐鲁番,又当过宣府的镇守太监,还最终平定了霸州叛乱。
和谷大用这个草包比起来,高友玑感觉这个司礼监掌印陆公公,似乎更有故人之姿。
他相信以陆訚的水准,应该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乱来。
陆訚对此也没表达自己的看法,直接让人将高友玑的回信拿去了智化寺。
裴元仔细读过之后,便将霍韬叫来,让霍韬帮他草拟给高友玑的回信。
裴元对北境局势给出了极不乐观的判断,并且还断言,一旦朝廷贸然出征,或是中了小王子的诱敌之策,很可能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顺带着,裴元还给高友玑摆了下大明准备拿出的三叉戟阵容。
这封信送去大同之后没多久,高友玑就上表声称患了急症,同时高友玑力挺大同知府刘滂,在他暂时休养期间,主持大同的防务。
一般来说,处在大同巡抚这么关键的位置,临战之前忽然称病,是很容易引来逃避责任的嫌疑。
但是高友玑同时举荐刘滂的行为,多少缓解了众人对他的猜忌。
因为刘滂如果做的不好,责任仍旧是高友玑的,这顿板子他一点儿也逃不掉。
只有刘滂表现的足够称职,到了朝廷的认可,并正式由他顶替高友玑的职务,高友玑才能算是安全下庄。
朱厚照对北境的情况十分在意,每一份事关宣大蓟辽的票拟,都会亲自看一眼。
瞧见内阁同意高友玑的请求,以大同知府刘滂暂代处理事务,不由询问刘滂是谁。
陆訚听到朱厚照询问,便提了一句,乃是当日朝贺时,妥善应对倭人生事的那位礼部官员。
朱厚照对刘滂有点印象,但是不多。
于是又诧异的询问道,既然是礼部清贵官员,为何要去边境上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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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訚当然不好说,那是因为你当庭发作,要让王守仁出使倭国,结果惹让王华心中生怨,所以才故意折腾你看中的官员。
陆訚便回答说,刘滂原本是主客司的郎中,应对藩邦颇有心,所以才放去边境为官。
这回答似乎有点儿逻辑,朱厚照便也不再计较。
又见是自己先前看中的官员,朱厚照便很痛快地同意了此事。
圣旨发下去后,已经迁转为兵科给事中的霍韬,瞅了一眼没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立刻封驳了圣旨。
理由也很明确,刘滂作为知府,乃是地方文官体系一员,根本没有权力过问军务。
高友玑以刘滂代为处置事务,一旦遇到军事上的问题,就会名不正言不顺,到那时必然会临机生乱。
圣旨被封驳之后,东西被拿回内阁复议。
刚刚上任的崭新大学士靳贵正是工作热情高涨的时候,拿来仔细琢磨了一下,感觉说的也有道理。
于是在新的票拟中,为刘滂增加了右佥都御史的官位。
如此一来,刘滂就有了领军的权力,算是一个小号的大同巡抚了。
因为牵扯到的东西不多,在知会了都察院之后,便继续开始走程序。
裴元又额外给刘滂写去了一封长长的信函,为他说明当前的形势。
刘滂也很快给了裴元回信。
在裴元安排他前往大同的时候,刘滂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年多来,他也一直按照裴元当初给他的吩咐,竭尽所能地积攒粮食。
各种该向朝廷缴纳的税赋,全部是能拖则拖,能赖则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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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高友玑忽然称病,自己被顶到前面时,刘滂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在刘滂的信中,虽然有些对忽然挑起重担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可能会遗臭万年的担忧。
毕竟裴千户当初让他努力屯粮的时候,可没告诉他,在大军出征的时候,要跳出来拖后腿啊。
裴元对此也很无奈。
应州之战的时候,朱厚照还多做了三年准备,就连这都险些打崩盘儿。
现在朝廷普遍酝酿着乐观的情绪,边境上屯扎着的,又是连番战败的狼狈之师。
与其这时候匆匆出战,还不如以拖待变,看看小王子是在搞什么把戏。
只不过,以后谷大用和刘滂可能就要背上一些骂名了。
说不定历史上提到正德九年的大反攻时,会出现孤军奋战陈督师屡次要求发兵,谷大用都按兵不动。矢志报国白总兵,陷阵杀贼,却被奸贼刘滂扣发粮草的事情。
裴元对刘滂的担忧,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几次想写回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选择留中不发了。
有这两人在前线当老鼠屎,裴元也总算暂且舒缓了下自己的焦虑。
裴元腾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梁谷的问题。
裴元向霍韬询问过意见,霍韬给出的看法也十分明确。
——“芳兰生门,不不除。”
裴元见卧龙凤雏的意见如此一致,随即不再坚持什么。
再好的花,只要长不是地方,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只不过梁谷也是个狠角色,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来回拉扯,裴元相信他应该也是有些后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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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梁谷突然暴毙,再流出一些对裴元很不利的东西。
那裴元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擅杀官员,这可是对整个体制的挑衅,就连皇帝都没那么随心所欲。
想要具体执行,还要再费一番心思。
裴元有了闲心,再次关心起了乾清宫的修建问题。
宋春娘闻弦歌而知雅意,语气十分轻松的告诉裴元,已经把大多数的事情安排好了。
在裴元把宫禁中的那些力量向宋春娘交底之后,宋春娘很快就凭借着她署理宫禁的权力,把那些人的职权地位进行了一些调整。
宋春娘拿在手里的这些权力并没什么油水,甚至还可以说的上是辛苦活。那些能说上话的内官,也都没什么意见。
这让她安排起来越发的游刃有余。
岑猛的辟邪营驻扎在豹房后,在情报方面也给裴元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在听说小阿照这些天都在豹房和他的男人们快乐的玩耍之后,裴元果断地在智化寺对众人吩咐,因为要苦思应对小王子的良策,所以需要秘密闭关两天。
随后,裴元便悄摸摸地带了几个忠心可靠的亲兵,化妆成匠户的模样,在宋春娘的安排下,秘密地潜入后宫之中。
以裴元看来,在整个入宫的过程中,那些需要进行的动员和隐藏行迹的设计,已经不下于一场特别行动了。
他那几个冒充匠人的亲兵倒也罢了,根本就不会引人注意。
但他裴元可算是入宫的常客了。
裴元进出宫门的时候,就一度担心他这个体型容貌会被人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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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匠户入皇宫的时候,是走内廷西北侧的长庚门。
这道门平时封闭,只有出现淘沟、修缮等情况的时候,才会开启这门,方便民夫和匠户出入。
有时候宫人病故,为了避免冲撞入宫的贵人,也会走这道门把人运出去。
长庚门的守卫平时十分清闲,也最懒散,这些人虽然有些听过锦衣卫裴千户的传说,但并没什么人见过裴元本人。
除此之外,宋春娘也额外做了些布置,进出几道宫门的时候,那里值守的禁军要么是在跪地被训斥,要么是恰好赶上空当换班,只有极少的人在场。
负责清点人数以及搜身的,也都是之前宫中的内应。
在整个过程中,和裴元打过照面的,也就只有宋春娘和李彰、满隆、马锡等极少的宦官头目。
结果就这么几个人,依靠着一些手段,就硬生生的把裴元这个大活人变进了宫城中。
这一路上,裴元自己都提心吊胆地屡次后悔,有打退堂鼓的念头。
一直等到了乾清宫那片工地前,裴元还有些不敢置信。
随后裴元便在几个亲兵的掩护下,被李彰以“帮忙干些私活”的由头叫走。
裴元脱离了众人的视线,才总算是能长出一口气了。
想着刚才的经历,裴元忍不住对跟来的宋春娘吐槽道,“这种事实在太冒险了,以后可不敢这么来了!”
宋春娘呵呵一笑,直接阴阳怪气道,“说起色胆,这世间我也只服你裴千户了。”
裴元想想宋春娘的战绩,两人实在难分伯仲,于是便谦虚了一句,“彼此彼此。”
宋春娘想了一下,又撺掇着问道,“我要不要去和夏皇后打个招呼?入宫这么多天,我还没见过皇后长什么样子呢。”
宋春娘虽然拿着张太后的懿旨署理宫禁,但是她这身份对太监奴婢们好用,对夏皇后来说,和奴婢也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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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夏皇后现在被赶去了濯芳园,宋春娘也没敢狂妄到像参观一样,跑去瞧瞧夏皇后的模样。
裴元对宋春娘的这个提议,倒是有些意动。
这并不是裴元有什么怪的想法,而是如果后期执行自己的那个大计划,说不定以后好铁子的孩子,还要夏皇后帮着照顾。
而且宋春娘现在宫中掌权,两人有些来往,也能让夏皇后过舒坦一些。
裴元想着这些,对宋春娘道,“此事我先前没对皇后提过,这次我先问问,看她是什么意思。”
又走了一阵,裴元见宋春娘还在一旁跟着,不由怪道,“你不去做自己的事情?”
宋春娘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认认门。”
裴元呵呵一笑,没信她的鬼话。
她要认门,还要非等自己来?
裴元有九成九的把握,是宋春娘想故意在这时候,在夏皇后面前露个面儿。
她是江湖市井出身,可太知道该怎么拿住别人的小秘密了。
裴元直接给了她个口型,“滚、滚、滚。”
宋春娘有些依依不舍,但见裴元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只能悻悻地离去。
等到了濯芳园,裴元大咧咧进门的时候,那两个小宫女竟然已经有些麻木的习惯了。
过来开门的那个宫女,甚至还下意识的帮着向外张望了一下。
裴元上次来见夏青,还是干掉了张家二侯之后,跑来领奖的那次。
那次的时候,裴元就明显地感觉到夏皇后面对自己时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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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一见面,裴元再次有了那种强烈的感觉。
夏皇后见到裴元闯入殿中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更像是意外,并不是吃惊。
她的神色虽然很快恢复冷淡,却是只瞟了裴元一眼,随后就继续看看着手中的书。
虽然这种无视,或者说是冷落,依旧表达出了对裴元的抗拒。
但裴元心中还是很欢喜的。
起码这次见面,夏皇后既没有动手,没有再张嘴就骂狗贼。
至于夏皇后的冷淡,裴元一点也不计较。
冷淡也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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