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不倒台你就没事
理论上涉及几个省份的案件理当由刑部、都察院派员提档调查，地方协助配合，但赵安显然不希望京师派人过来统一负责，因为他觉得这桩案子有供他微操的机会。
操作得到的话将会为他带来巨大“政治”利益。
因为，天顺、夺门、震卦坎卦、李文成、林清这些线索结合到一起，实际指向的就是嘉庆年间发生的那场令人瞠目结舌的紫禁城事变，又称“癸酉之变”。
稍加分析便可知震卦教主李文成与坎卦大师兄林清早就勾结，前者在鲁豫地区发展势力，后者则负责渗透京畿。
造反计划的核心就是仿效夺门之变攻入紫禁城，从而实现政权更迭。
这也呼应了李文成给自己搞的“天顺真主”名号，也表明这个计划的真正操盘手是李文成，林清只是具体执行人。
换言之，天理教真成了事皇帝也是李文成，而不是林清。
林清更像是在台前冲锋陷阵的狠人，那个李文成才是背后操控一切的人。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相当的胆大，也相当的天才，纵观历代农民起义还没有哪家能想到第一时间对统治最高层进行“斩首”的，起码赵安经过某地时脑中绝不敢生出此念。
此事也说明天理教那帮人对京城乃至满城、皇城的防务情况了解的相当深，否则不可能制定这么一个胆大计划出来。
印象中天理教事变好像是发生在嘉庆登基后的十几年，从这一点来看林清、李文成那帮人为这个计划实际已经暗中准备很多年，耗了不少心血。
想到这里，赵安嘴角微微上扬，天理教那帮人的耐心还是值得肯定的，换作是他怎么也不可能用半辈子时间去完善、去补充、去落实一个看着十分可笑的计划。
所以说，不能小看天下英雄。
从反清这一角度来看，天理教那帮人其实也是一帮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
不亚卧底敌营数十年。
满清历史上有两次皇城被人盯上要“斩首”，一次就是天理教，另一次则是康熙年间的杨起隆案。
算算时间，也是百年一轮回。
如果不是白莲教的糟粕太多，跟他们合作会带来大量非正常死亡人口，对国家元气损伤太大，赵安倒也不是不能与之合作。
现在，只能利用，利用这帮民间职业造反家为王先驱。
“徐霖，如果有一群人谋划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为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说，我们该不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早点实现愿望？”
赵安的声音听着很是低沉，眼神中则闪着精光。
“.……”
徐霖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少君指的是什么。
赵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徐霖可知天顺是何意。
“天顺？”
虽跟着赵安认了不少字，能读一些简单书信，但历史这块徐霖还是个小白，根本不知道天顺什么意思，只凭字面给出顺天应人的意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赵安点了点头，笑着道：“天顺其实是明英宗朱祁镇复位后的年号，朱祁镇之所以能够复位靠的是一场被称为‘夺门之变’的政变。”
“少君，朱祁镇是谁，夺门又是怎么回事？”
徐霖仍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见对方历史知识实在不好，赵安不得不为其简单说了下土木堡之变及其后夺门政变的事。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震卦教教主李文成自称大明天顺李真主了吗？”
说完，赵安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夺门二字。
徐霖先是怔了下，旋即恍然大悟：“少君的意思是这帮人想效仿夺门之变攻入紫禁城，复辟大明？”
“聪明，那帮人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不过可惜啊。”
可惜什么，赵安没与徐霖说，也没法说，因为可惜的地方在于天理教那帮人选错了时机。
嘉庆十几年动手太晚了，那时清朝已经平定白莲大起义，朝局已稳，就算真能占领紫禁城又能如何？
不过是昙花一现，徒增笑柄罢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如果将这个天才的斩首计划提前呢？
提前到乾隆退位、嘉庆登基这个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
外有白莲大起义，内有紫禁城被袭，不管能不能实现对老太爷父子的斩首计划，清廷这个所谓中央朝廷的权威也会瞬间崩塌。
试想，紫禁城竟被一群农民攻了进去的消息传到各地督抚耳中，会作何感？
要是老太爷跟他的继承人都被端了，哪怕只端了一个，督抚们又会怎么想？
这大清朝要不是走向穷途末路，怎么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呢！
朝廷没了权威，地方上的督抚若是在有心人推动下，很难说会不会让东南联保提前降临。
这个有心人当然是赵安自己了。
京里的皇阿玛和皇兄无能，住的房子都能进贼，皇阿玛跟皇兄是不是考虑一下把房产证和大门钥匙交出来？
怎么才能让李文成和林清他们提前发动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秘密扶持他们，壮大他们的实力，膨胀他们的野心，让他们觉得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良机，不如铤而走险奋力一搏！
成与不成，都会给赵安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如此，就必然要往天理教安插人手。
派谁去执行这个计划？
赵安看向了漕帮弟子出身的徐霖，眼下他手里没有比徐霖再合适的人选了，其人虽然没有什么文才政才，但有胆大、心细、狠辣这个优点。
“你还记得在京师西华门我问你的那件事？如果我真让你去做这件事，你敢还是不敢？”
赵安不想直接强令徐霖去做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很凶险，如果没有后续接应，攻入紫禁城的这帮人基本没法全身而退。
印象中天理教那次攻入紫禁城的都被端了，最多只在宫中藏了三天，但没有一个投降的。
后续手段赵安肯定要预备着，但前提是徐霖有没有这个勇气去执行这个天才计划。
看着双眼凝视自己的少君，徐霖咧嘴笑了起来：“少君有点看不起人了，属下还是那句话，只要有带路的就行。”
这个回答跟当初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就混进天理教去。”
赵安计划让徐霖以安徽白莲教徒的身份于途中想办法救出陈、张二人中的一个，当初柳真人下山投降时供出大量湖北、河南白莲骨干人员及相关情报，随便找一个给徐霖套上没有任何问题。
白莲教在宿州造反时也曾有大批教徒被赵安俘虏，这帮人中有部分被吸纳进了绿营，届时从这帮人中选出一些跟徐霖混入天理教，再从漕帮弟子抽一些作为陈、张二人在江淮发展的信徒。
层层环扣之下可以确保徐霖在天理教能够往上爬，自己再在京师、直隶做些安排，不敢说百分百能推动天理教提前起事，将天理教控制在自己手中是没有问题的。
“陈、张二人你亲自看管，选一个暗中透露你的身份即可，另一个做掉.……”
如何骗取信任自不必赵安再做安排，为确保徐霖身份不被怀疑，可选坐船回安庆时跳江逃跑。
徐霖打小就跟水打交道，水性自是不必多说，选陈天养还是张云台，也要看他们哪个水性更好。
要不然淹死在江中这计划就得从长再议。
“具体如何做你看着办，今后你只与我一人联系.……”
为防万一，赵安也给徐霖传授了密码通讯的奥义，徐霖掌握的很快，忽然抬起眼，沉声道：“少君，若我领着天理教杀进紫禁城，哪怕只冲进一道门，史书上会不会.……会不会留下我徐霖的名字？”
“会。”
赵安毫不迟疑点头，“但青史留名未必是青史流芳，也许百年后学童读到你的名字，旁边注的是逆匪二字。”
听了这话徐霖嘴角不由扯了扯，却是有些执拗道：“那也好过默默无闻，烂在尘土里。”
“你也可以是英雄，民族的大英雄。”
赵安上前轻轻握住徐霖的手，“史书，未必一定鞑子写，也可以是我们来写。”
……
花满楼，赵安自家产业，名义上挂在扬州府学，属官办“企业”，也是扬州府学迎来送往的定点酒楼，不少学生家长请吃饭也都是在这里。
没办法，马教校说了谁不到花满楼吃饭，谁就是破坏扬州府学及教育界的罪人。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婉清。
这也是目前为止赵安夫妻名下唯一的一桩产业。
这会赵安是在专用包厢同恒利钱庄的石掌柜吃饭。
“按大人吩咐，漕运衙门那边已经停了对那二位的催讨。”说话间，石掌柜抬起屁股给赵安的酒杯斟满。
赵安端起酒杯在手中转动：“那二位过来找过你了吧？”
“来过了。”
石掌柜点了点头。
“那行，长话短说。”
赵安轻轻咪了口酒，“我会在庐州、安庆、徽州等地为吴参政置办三处茶园、两间当铺，一座铁矿，一座煤矿。为温副将安排两座沿江的码头仓库，外加芜湖的一批生丝货栈.……所有地契、房契、经营文书一应俱全，剩下的事交给你办，有没有问题？”
石掌柜迟疑了下：“这些产业…皆是虚设？”
“也不尽然。”
赵安微微一笑，“有些是确实存在但早已破败的产业，我只是帮它们换了光鲜的主人，顺便再做些漂亮的账目出来。有些则是空壳，但文书链条完整足以通过各大钱庄的调查.……
这次无须石兄为难，银子不在你扬州借，石兄可以同行引荐、拆借周转之名穿针引线，拿着这些优质资产作抵押向内务府下属的其它钱庄大举借贷。”
顿了顿，说江宁福长安家的通州钱店也可以借。
造假产业贷款的事，石掌柜之前就配合过，漕运衙门那两位债务滚得如此高也是他按赵安意思办的，因而也不废话直接问赵安打算借多少。
“一百五十万两吧。”
赵安轻飘飘的数目听的人石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银子哪怕是在几家分别借，风险也太大了，若出事后果很严重的。”
“有什么后果？”
赵安轻笑一声，夹了块鱼肉入嘴，“他们借到第一笔款后，部分用于偿还你恒利的旧债，其余的可以作为自有资金或保证金配合资产证明，去第二家、第三家钱庄申请更多的贷款，这叫杠杆叠加……”
甭管赵安包装的再好，说白了就是骗贷的把戏。
“只要最初的资产泡沫不被戳破，借来的现金流不断，这个游戏就能玩下去……另外，姓吴的跟姓温的官职就是这游戏最好的信用增强道具……”
赵安的意思石掌柜只管负责把两个优质客户介绍给各大钱庄，其它官方证明手续什么的都由他这个安徽巡抚解决。
借出来的银子不是用于吃喝玩乐，而是用于真实投资，有了资金注入那些假产业就会变成真产业，到时再拿真产业继续借贷，甚至到京师去借.……
债借多不怕，就怕借不到！
这把戏石掌柜身为金融界专业人士岂能不明白，只是赵安让他主要向内务府银庄跟王公大臣家的钱庄借款，这就有点玩火了。
万一哪天资金链断了，这后果谁承担得起。
“大人，您这是玩火，凭空造一座债务的空中楼阁，可这楼阁终究无基，一旦…”
石掌柜心里发慌，十几二十万两他能帮着搞，这一下就上百万两他哪有胆子搞。
“石兄，你做的只是正常的中介引荐，评估资产、决定放贷的是那些大钱庄，我这边提供的所有文书合法合规，产业证明真实有效……”
赵安的意思将来即便出事追查起来，石掌柜最多是个审查不严、误信客户的责任，真正被追究的还是那些拍板放贷的。
言罢，桌子轻轻一敲：“还是老规矩，你拿一成。”
一百五十万两拿一成就是十五万两。
如此巨额提成让石掌柜很难不动容，犹豫之后低声道：“此事需极度缜密，安徽那边的文书必须做的天衣无缝，给那二位规划的借款用途和还款来源也要编得圆润自然，绝对不能让人看出不对。”
“具体的事石掌柜多费心，各家钱庄的掌柜、主事需要打点的就打点，只要能把银子借出来，花点钱算什么。”
说完，赵安端着酒杯走到石掌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有些颤动的肩膀，“放心，只要赵某不倒台，没人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