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太爷,给您报个丧
老太爷这话啥意思?
您老甭管地龙烧没烧,按历代皇帝禅让制度,您老得在正式禅位前一个月就移驾宁寿宫,如此既是向天下显示新旧交替应有之序,也是让新君提前熟悉一下生活居住环境啊。
毕竟养心殿重新装修布置一下也需要不少时间的。怎么就没头没脑的操心起宁寿宫地龙烧没烧的?
这是您作为皇帝,作为预备太上皇该操心的事?
都决定退了,老太爷您可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喔。
退,就要退得漂亮,别让人说闲话!
礼部满尚书,也是新君岳父的公阿拉心中腹诽,隐隐觉得马上要成为太上皇的亲家公有点耍无赖的感觉。
事涉地龙,理当工部尚书彭明瑞回话,无须礼部两位堂官示意,彭尚书便主动报告情况了:“皇上,宁寿宫地龙半月前便已开烧,殿内陈设皆照养心殿旧例,务求皇上住得惯.……”
一句话总结,宁寿宫那边全妥了,拎包即住,就等太上皇您搬家呢。
未想老太爷听了工部一把手的汇报,慢悠悠点了点头又问道:“地龙烧了半月,可曾烧透?朕听说宁寿宫北墙潮湿,冬日容易返寒。”
这话问得工部尚书彭明瑞一愣,宁寿宫重修是他亲自督办的,北墙确实曾有些许潮气,但早用炭火烘了月余,又在墙内加设了夹层,哪里还会返寒?
太上皇这问东问西的,怎么感觉有点扯呢。
旋即心中闪过一个不安念头——皇上这莫非是不想搬家?
彭尚书想到了,礼部的汉尚书纪昀也想到了,却是一点台阶不给老太爷留,直接躬身道:“皇上,宁寿宫北墙夹层内铺设桐油灰浆,外覆双层砖石,地龙日夜不歇,臣保证绝无任何寒气。”
“噢,是么,挺好。”
老太爷视线从纪昀脸上淡淡扫过,落在左侧微微低着头的储君永琰身上,然后说了一句:“既如此那便再烧几日,等彻底暖透了再说。朕老了,筋骨不比当年,受不得寒气。”
因老太爷上了年纪口齿不清,这话是边上的和珅代为翻译传达的,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紧。
再烧几日?
究竟是几日?
禅位大典定在明年正月初一,距今不过两月。
按礼部拟定的禅让制度,储君当在禅位前一月入住养心殿熟悉政务,接见臣工。若老太爷迟迟不迁宫,储君如何进来提前熟悉工作环境?又怎么安排即将成为大清帝国皇后、贵妃的福晋们入住。
公阿拉不着声色看了眼自己的女婿,心中不无焦虑。
三十六岁的永琰虽微微垂头,脸上却始终挂着虔诚的“孝意”,只心里也在泛嘀咕,因为怎么看皇阿玛似乎都不想自己入主养心殿。
这算哪门子禅让?
又算哪门子退位?
养心殿居乾清宫正位,乃天子正宫所在,世上哪有天子不能住正宫的道理。
皇阿玛,您安的什么心思?
可“低调”了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让永琰继续选择保持沉默,他不可能当着臣子面质疑皇阿玛想当老赖的。
严格意义上,他这个储君只是太子。
大清朝,太子这位置并不保险。
储君不吱声,自有人替他出声。
出声的人是终于熬上吏部汉尚书的刘墉,考虑不能太过刺激老太爷,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此刻也不得不字斟句酌,沉声说道:
“皇上,禅位大典诸事已安排妥当,礼部、内务府连日筹备不敢有丝毫懈怠.……宁寿宫那边确是万事俱备,若皇上能早日移驾,亲临查看,有何不妥之处臣等也好及时调整。”
说完,阁内一时安静。
因为,众人发现老太爷听了刘墉的话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竟将珐琅彩茶杯打翻了。
总管太监李玉见状赶紧给不远处的小太监使了眼色,后者忙上前清理收拾。
老太爷却借题发挥了,抬起浑浊的目光捕捉刘墉身影,继而微哼一声:“离朕退位还有两个月,你们就这么急着催朕离开这里么?朕怎么觉着,你们是来逼宫于朕?又或是说,你们一个个的巴不得朕早点离开这里。”
“儿臣(臣)不敢!”
此言一出,包括永琰在内的众人赶紧跪倒在地,以示绝无此意。
和珅也跪了下来,却开口对闹脾气的老太爷说道:“主子虽行禅位之礼,然奴才以为天下大事千头万绪,岂能骤然交接?”
“噢?”
这话一下就挠到了老太爷痒痒窝,微抬右手以鼓励的目光看向和珅:“和珅呐,你给朕说说。”
“是,主子。”
得到老太爷肯定的和珅瞥了眼储君永琰,声音平静道:“新君纵有天纵之才终究年轻,于治国理政尚需磨砺。若此时主子移居宁寿宫一来于主子龙体怕有不适,二来往来奏对多有不便,遇紧急军国要务难免贻误.……因而奴才认为主子可不必迁居宁寿宫,储君至诚大孝,亦不当子居父殿。”
“嗯。”
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面上却故作迟疑:“这……怕是不合礼制吧?自古禅位,未有太上皇仍居正宫之理。”
“主子,礼制乃人所定,当因时制宜。主子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此番禅位之举本朝未有,前代亦罕有可比。既无成例可循,何不创一代新制?”
和珅就跟做足功课似的环顾已经变色的刘墉、纪昀等人,“奴才以为禅位大典可改在太和殿举行,典礼之后主子仍居养心殿总揽大政,新君则暂居毓庆宫学习政务。待三五年后,新君熟悉国事,主子再行迁宫,如此方是稳妥之道。”
话音落下,阁中鸦雀无声。
因为,和珅这番话几乎是将老太爷不愿放权的心思,包裹在一层冠冕堂皇的锦绣外衣里捧到了明面上。
前兵部尚书,现内阁大学士庆桂听的更是心中一惊:妈的,老子可是下注皇上迁宫的!这要不迁,我那五万两不就又赔了!
宫外有秘密赌局在赌太上皇挪不挪窝呢!
根据历朝历代禅让制度,礼部、宗人府、翰林院、内务府等相关机构拟定的禅位章程都表明太上皇必须挪窝,所以押注太上皇搬家的客人占了多数。
这要是太上皇耍无赖不肯搬家,又要坑死一帮人了!
和珅说的这番话简直就是老太爷心中真实想法,如今说出来储君和臣子们暂无“异议”,老太爷心中更定大喜,轻抚胡须,嘴角微微上扬。
未想,和珅还有大杀器。
“奴才认为新君登基诏书中可明确写道,凡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仍由太上皇‘躬亲指教’,新君须‘朝夕敬聆训谕’。内外臣工奏疏,亦当先呈太上皇御览,再转新君。如此,既全了禅位之礼,又不误国事,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言罢,和珅将小太监重新沏好的茶奉到老太爷面前。
阁中众人此时不是脸色变不变,而是不约而同大骂和珅无耻。
当然,是在心头骂。
刘墉气的辫子都快直了,这哪里是什么两全其美?
分明是要将新君架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诏书若真这么写,那嘉庆朝的前几年恐怕连年号都要打上括号——太上皇训政时期!
但他不能说,更不能当着老太爷面骂和珅。
因为老太爷脸上的笑意明显已经掩饰不住。
纪昀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储君岳父公阿拉脸色铁青,和珅这番创新,简直是将历朝禅让之制踩在脚下,也将相关部门的心血付诸东流。
工部尚书彭明瑞和大学士庆桂彼此对视一眼,眼神皆是无奈。
这摆明就是皇上耍无赖,他们无可奈何啊。
永琰更是心头滴血,皇阿玛赖在养心殿不走他这个当儿子的可以认,可皇阿玛当了太上皇也不肯放权给他,叫永琰心里真是万般不舒服。
尤其,还是和珅提的建议。
理智告诉永琰,他千万不要有任何不满举动,于是,这位两个月后的新君竟当场肯定了和珅提议,表示自己这个新皇帝必须要太上皇掌掌舵,扶上马送一程。
此刻纵是心中翻江倒海,却只能将一切憋屈咽回肚里。
没办法,他现在只是储君,而不是新君!
见儿子这么乖巧,老太爷哪能不高兴,皱纹舒展:“和珅所虑周全,深合朕意。”
环视众人,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刘墉轻叹一声垂下眼帘:“和大人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臣等亦无异议。”
纪昀等人也无奈齐声道。
“既如此,禅位大典就定在明年正月初一于太和殿举行。至于年号.……”
老太爷心满意足看向桌上翰林院拟定的几个备选。
和珅连忙上前一步奉上放大镜:“主子,翰林院共拟四号,曰‘嘉庆’,寓嘉瑞吉庆;曰‘咸庆’,取普天同庆;曰‘端庆’,表端拱而治;曰‘绍庆’,意绍继基业。恭请主子圣裁。”
老太爷拿起那份单子,眯眼用放大镜看了片刻,尔后放下单子缓缓道:“嘉庆二字甚好,嘉者,美也、善也,朕之母后孝圣宪皇后谥号中有此字,朕一生以孝治天下,用此字恰可承继母德。庆者,吉也、贺也,朕在位六十年,天下承平,万民安乐,正当庆贺。”
言罢,目光看向自己钦定的接班人永琰:“就定嘉庆吧。”
“主子圣明!”
和珅带头道贺,暖阁中一时响起一片颂扬之声。
老太爷靠在椅背上心中颇为得意。
禅位?
不过是个形式!
他仍是这大清江山的主人,仍将坐在这养心殿的龙椅上,批阅奏章,决定官员升贬,调兵遣将。
储君嘛,就让他在毓庆宫好好学个三年五载再说。
这大清朝的江山社稷还是得他这个太上皇帮着掌一掌、扶一扶才行。
至于那些什么祖制礼法,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乾隆皇帝二十五岁登基,铲除鄂尔泰、张廷玉党争,平定准噶尔、回部,十全武功,天下谁不称颂?
所以,他立的规矩,就是祖制!
高兴之余,自是要给乖巧听话的好儿子夸赞几句,未想军机大臣松筠和董诰几乎是扑进阁中,董诰甚至还带倒了角落一只青瓷花斛,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碎瓷溅了一地。
二位军机大臣却是顾不得直挺挺跪下去,董诰额头抵着金砖,嘴唇哆嗦了几下:“皇上,贵州巡抚急报,云贵总督福康安于……于苗疆殉国了。”
松筠则将手中的贵州巡抚八百里急报高高捧在额头前。
“啪”一声,老太爷一直在手里转动的念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乌沉的伽南香珠“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跳着,滚着,散得到处都是。
老太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榻上,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骇人的青白,一手指着跪在面前的两位军机大臣,似乎想吸口气,可那口气却堵在喉咙口,发出“嗬嗬”的怪响。
眼前也突然猛地一黑,身子向后倒去。
“父皇!”
永琰离得近惊呼一声抢步上前伸手要扶。
几乎是同时,另一双手臂更稳、更快地插了过来牢牢托住老太爷的肘弯和后背。
是和珅!
半个身子垫过去,将老太爷的重心稳住。
老太爷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本能甩开了永琰伸来的胳膊,却像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和珅衣袖。
借着这股力,老太爷方勉强撑住没有瘫下去,却气急吼道:“你们是给朕报丧来了么!”
阁内死寂,碎瓷、断珠,一片狼藉。
老太爷此时如同佝骤然听闻爱子噩耗的将死老人,嘴里含糊不清反反复复呢喃:“三福儿…朕的三福儿啊…”
阁内众人也均是被福康安战死消息惊住,便是储君永琰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纪昀震惊之余突然下意识看向和珅,却发现这个与福康安同样不和的“二皇帝”已经泪流满面,死死撑着老太爷的同时,身子不断在抽搐。
“是谁杀了朕的三福儿!”
养心殿暖阁传出的震怒声于紫禁城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