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八旗,不过如此
经略大营,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额勒登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战报上的内容令身经百战的额大帅此时的脸色也苍白得像纸,双手更在微微颤抖。
帐内,还有几个满汉将领站在一旁,均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帐外,几个戈什哈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鄂辉.……”
额勒登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健锐营……热河八旗……一千八百多人.……”
说话间,突然站起,嘶吼道:“就这么败了,就这么没了!”
双眼通红,神情更是吓人的可怕,骇得帐内几个将军心头都跟着狂跳起来。
“那是八旗兵,是朝廷花多少重金砸出来的精锐,是咱大清的中流砥柱,就这么没了?就这么被一群苗贼给……”
话没说完,额勒登保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帅!”
几个将领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大帅扶住,额勒登保却挣开他们踉跄着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外面,残阳如血。
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隐隐可见几缕炊烟升起,不是苗寨的炊烟,因为附近的苗寨全被清军焚毁。
是驻扎在附近清军哨点生的火。
盯着那几缕炊烟,额勒登保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嘴中不断喃喃念着:“苗贼.……苗贼……”
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紧接着身子一软竟是直接倒了下去。
“大帅!”
“快传郎中!快!”
经略大营乱成一团。
……
未能及时救援八旗军的建昌镇总兵王虎臣独自呆在自己营房内,桌上放着额大帅送来的一封书信,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兵败之责,容后追究”。
容后追究,不是不追究的意思,而是要你王虎臣自个反省,戴罪立功的意思。
没办法,眼下局面已经坏透。
额勒登保再是恼怒,也不得不对川军进行安抚。
热河、健锐两营八旗兵的覆没,令得整个苗疆前线的八旗兵不足五百人。
这意味,今后战事将完全以绿营为主导。
如此,战斗力颇为强悍且兵力足有五万的四川绿营自然成了西线主力,连带着额勒登保也不得不暂时打消惩治王虎臣等一干川军将领的念头。
反复盯着那几个字看的王虎臣,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复杂。
“大人,”
副将董安邦小心翼翼凑过来,“额大帅那边……”
王虎臣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个还能安稳坐在这里的原因是额勒登保顾不上追究他,鄂辉死了,健锐营没了,热河八旗全军覆没,这已经不是追究一个总兵就能解决的问题,弄不好额勒登保这个经略大臣的职位也保不住。
所以不是额勒登保给他戴罪立功机会,而是这位额大帅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但朝廷是否换帅,暂时也无法得知。
有一点,王虎臣却是突然开了窍的明白过来,那就是这苗疆前线没了八旗兵,他们绿营好像出人头地了。
“董安邦,”
王虎臣突然开口。
“末将在。”
董安邦将身子微微前倾。
王虎臣问出一个问题:“你说,那些苗贼用的到底是什么火铳?怎么比咱们的打得远,打得准?这些火铳又是从哪来的?”
“这……”
董安邦一愣,随即苦笑:“大人,这.……末将也不知道。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苗人用这么好的火铳。那东西……那东西跟咱们官军的火铳差不多,甚至比咱们的还好。”
“比咱们的还好?”
王虎臣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尔后盯着自己的副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末将不知,还请大人示下。”
董安邦摇了摇头。
“我在想,”
王虎臣突然压低声音,“那些苗贼,到底是苗贼,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
董安邦愣住。
王虎臣见状却是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额勒登保那八个字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什么。
八旗惨败的消息跟风吹似的在苗疆的群众快速传播着,传到陕西绿营这边时,参将马如龙正和几个麾下军官围坐在一起喝酒。
消息过来时,众人都惊的失色站起,一个个目瞪口呆。
“一千八百多旗兵脑袋全被苗贼割下来,挂在竹竿上示众?”
守备郑大叫这消息惊的喉咙咽了好几口唾沫。
“示众?”
“示什么众?示给谁看?”
几个陕西绿营的军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妈的,真活见鬼了!”
参将马如龙端起酒碗一口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老子打了几十年仗,跟准噶尔打过,跟回子打过,跟金川的番子打过,从来没怕过谁.……可今天,老子怕了。”
“大人?”
众军官叫马参将的话说的都是心里打起鼓来。
“我怕的不是苗贼,”
马如龙朝手下们摆摆手,“怕的是.……老子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仗……额帅派了这么多八旗兵,还有七千川军跟着,结果八旗兵叫人家杀光,川军倒是安然无恙退了回来,这里面没有鬼,老子是不信的!”
“.……”
众军官你看我,我看你,均是从参将大人这话听出不对劲来,莫不成四川绿营有人通贼?
与此同时贵州绿营总兵张天水命人将千总以上军官都叫他的大帐,不多时,七八个将领陆续到来在帐中坐定。
张天水环顾一圈,缓缓开口:“鸭堡寨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这事早就传疯了。
张天水微嗯一声:“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沉默片刻,一个游击开了口:“大人,末将觉得那些苗贼不对劲。”
“噢?怎么个不对劲?”
张天水抬手示意这游击继续说。
那游击便道:“末将之前跟苗贼交过手,这苗贼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熟悉地形,打不过就跑,叫人难追的很。要是人少,他们根本不敢与咱们硬碰硬……可鸭堡寨这一仗,末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是苗贼打的。”
“说下去。”
肉眼可见张总兵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游击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说道:“末将觉得那些苗贼与其说是贼,不如说是兵更确切些。”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军官都是心中一凛,谁也不敢说话,帐内一片寂静。
百里外的云南总兵常青正在喝茶,对面坐着副将李国辉。
“大人,”
李国辉低声道,“这事,您怎么看?”
常青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怎么看?坐着看。”
李国辉一愣。
常青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来苗疆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李国辉一头雾水:“怎么说的?”
“都说苗贼凶悍,八旗精锐来了就能平定。”
常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结果呢?福大帅没了,索伦营没了,现在健锐营没了,热河八旗也没了。”
言罢,轻叹一声放下茶杯看着李国辉,“你说,要是哪天咱们云南绿营也碰上这样的对手,能比八旗兵强多少?”
李国辉沉默片刻,摇摇头:“末将不知道。”
常青轻声一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看明白了。”
“什么事?”
李国辉一头雾水,不知总兵大人何意。
“八旗兵,”
常青一字一顿,“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