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忽悠我,我忽悠你
主子的吩咐,当奴才的哪敢怠慢。
第二天一大早,麻达便领着几个小厮赶着两辆扎着红绸的马车往和珅府上去了。
两家离的不远,不一会便到。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身为军机大臣家管事的麻达可比县令威风的多,在京城各府门房那儿也是挂得上号的人物。
送礼这差事是有讲究的,礼要送到,话也要带到,更重要的是得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太上皇对和中堂嫁女这事的态度,这一点也是自家主子特意吩咐的。
到了后,麻达便瞧见各级官员及仆从三三两两聚在和府门前胡同说话,要么是等着门房通禀求见和珅的,要么就是过来投帖拜门的。
车马络绎不绝,比自家主子府前还要热闹在分。
这帮官员运气好的等上半个时辰能进去磕个头,运气不好的等上一天也未必能见到正主儿,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有怨言——谁让他们要求见的是大清“二皇帝”呢?
麻达乘坐的是有福府印记的马车,官员们见了自觉让开道路。马车刚停稳,麻达便从车辕上跳下来,那边早有瞧见的和府门房屁颠颠的跑过来,“叭”的一甩袖,千儿打得极其标准:“麻二爷,您吉祥!这天儿刚亮透,二爷您就驾临啦!”
麻达笑着摆了摆手:“托福托福,都吉祥.……小万子,怎么着,不欢迎你麻爷啊?”
“哪儿能啊二爷,您踏进一步咱和府都蓬荜生辉!”
小万子不迭赔笑,见麻达带着两车礼物过来心中纳闷,却也不敢多问,便道:“奴才这就给您通禀去?”
“去吧去吧。”
麻达双手往袖子里一抄,转身瞧着门房前排队的那帮汉人官员,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高贵感。
别看他现在是以奴才身份到和府替主子办事,可在福府,六七品官员见到他都得恭敬唤一声:“二爷!”
就这,还得看二爷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搭理你。
当然,以麻达的“级别”肯定是没资格见和珅的,也没资格见和珅的大管家刘全,因此小万子是向今儿个管府里事务的呼公公通禀的。
呼公公姓呼名图,名字听着像是旗人,实际是个汉人。
随十公主陪嫁过来的管事太监。
要不然借和珅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府里堂而皇之使用太监。
出于对公主媳妇的重视,也彰显自己这个当公公的大度,和珅让呼图与自己的宠妾吴卿怜一起负责和府内部事务。
因此呼图也被和府称为“呼二爷”。
“麻二爷,您大安!”
人还没近身,呼公公的声音就先过来了,一口地道京片子,走路形态连同口音都与纯正旗人没什么区别,想来这宫里这几十年没少学习。
“呼公公,你也大安,家里主子都顺遂?”
麻达笑着回礼。
“托福托福,托您家主子的福,也托二爷的福,主子们都硬朗顺当!”
呼公公满脸开花,说话间往门里让,“二爷快请进,外头风凉别冻着。茶都沏好了,您先暖暖身子。”
“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麻达笑着点头不忘正事,指了指停在和府门外的两辆马车,“今儿我是奉主子之命给中堂大人送贺礼的,劳烦公公派人清点一下,我好回去给主子复命。”
“贺礼?”
呼公公愣住,关于和府长千金要嫁苗疆领队大臣赵有禄一事,除了上面几个主子,底下人可都不知道。
毕竟,和珅也是昨天才拿定主意的,先前属八字没一撇,自然不会漏出口风,要不然就成笑话了。
见状,麻达也好奇:“怎么,呼公公还不知道中堂大人要嫁闺女这事?”
“有这事?”
麻达再次愣住。
“和中堂也是,这天大喜事怎么就瞒着下面呢,这事太上皇都说好呢。这不,我家主子一大早就吩咐我过来送贺礼了,要我说,最多一个月,你们和府就要大摆宴席喽。”
麻达说话声音颇大,不远处排队的官员以及坐在门房等候的不少官员都听见了,也均被麻达的话吸引过来。
呼公公陪着笑脸道:“二爷,您是福中堂的人,福中堂与我家和中堂最亲了,可知我家那小主子要嫁哪家的公子?”
“不是什么公子,是贵人。”
麻达哈哈一笑,“就是咱镶黄旗满洲副都统,现任平苗领队大臣的赵有禄赵大人。”
赵有禄?
这个名字让那些被吸引过来的官员们集体怔住。
“太上皇说了,和中堂嫁女那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我家主子一听,这不就赶紧让我送贺礼来了嘛……既是给和中堂贺喜,也是给太上皇他老人家添喜庆不是?”
麻达说完,示意眼前正愣神的呼图赶紧派人接收贺礼,他好回去复命。
而那帮官员心里头则已经翻起惊涛骇浪,彼此之间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震惊。
敢情那传言是真的?
赵有禄还真是太上皇的私生子!
不然怎么解释和珅要把闺女嫁给他?
怎么解释太上皇说这是亲上加亲?
怎么解释福长安巴巴派人给和府送贺礼?
此时后宅正房里,和珅正坐在床沿上好声好气跟妻子冯霁雯说话。
靠在床头的冯霁雯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临盆,不过这会看着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微微泛红。
和珅则在边上一副犯愁的样子。
屋内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被和府唤为“二奶奶”的长二姑,一个则被称为“三夫人”的吴卿怜。
前者是现任安徽布政使曹文煜送给和珅的妾侍,入和府后因处事干练受宠,长期执掌府内财务与家务,很是精明干练,妥妥的和府总账“会计”角色。
后者原先是歌妓,曾嫁于弄出惊天大案的王亶望为妾。王亶望获罪斩首后被蒋锡棨所得,献于和珅做妾,如今于太监呼图一起主持和府内部事务。
如果说刘全是外管家,那吴卿怜就是内管家。
二女之所以共同出现在主母夫人屋中,乃是帮老爷和珅一起劝夫人的。
原因便是夫人不同意将宝贝闺女嫁给那个“本系汉人”出身的赵有禄。
除了赵有禄出身卑贱外,更是因为其已有妻妾子女,这让冯霁雯觉得女儿嫁过去是受天大委屈。
世上当娘的,有几个舍得闺女去给别人养孩子的。
“老爷,您就别劝我了。微微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这件事反正我是不答应的。”
冯霁雯声音有些哽咽,态度也很坚决。
面对眼前的结发妻子,也是自己进入仕途的贵人,和珅不由叹了口气:“霁雯,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这事,”
冯霁雯打断丈夫:“这事没的商量!老爷,咱们微微可是打小娇生惯养的,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那人出身太过卑贱,哪里能配得上咱们的女儿?”
这话令和珅眉头微皱:“霁雯,你这话不妥,出身卑贱怎么了?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那也得是英雄才行。老爷,你说的那个赵有禄能有今天,可不是靠他自己本事,而是靠的老爷提携,这种拍马屁的幸进之人,算什么英雄?”
妻子直白的话语令和珅一时语塞,虽然他知道赵有禄是有真本事的人,也是忠心可靠之人,但这人的发迹却真离不开自己的提携运作。
在外人眼里,自个认定的这个女婿还真是他门下一条走狗。
将女儿嫁给门下走狗,同主子跟奴才私奔有什么区别?
妻子冯霁雯是名门望族之后,自己如今也是这大清一等一的贵族,把个女儿嫁给门下走狗,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这不是没办法么?
如今这局面,他必须把赵有禄牢牢握在手心里,也必须牢牢依靠赵有禄。
嫁女联姻,是最稳妥的法子。
如果弟弟和琳在,他岂能做此选择。
“霁雯,”
为了大局,和珅放软声音,“我知道你心疼微微,我这个做阿玛的也心疼。可这事不单单是儿女婚事,还关系到咱们和家的将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
冯霁雯倔强别过脸去,“老爷您说什么都没用,总之,微微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一旁站着的二奶奶长氏忍不住开口劝道:“姐姐,您消消气。老爷这么做肯定有老爷的考量。咱们做女人的不就是该以老爷的意为主么?”
冯霁雯看了长氏一眼,仅一眼就吓的长氏不敢再说话。
别看长氏在和府是管账的大会计,也深得和珅宠爱,但在主母冯霁雯眼里,她什么也不是,且冯霁雯与长氏之间关系也不太亲近,倒是与三夫人吴卿怜近一些。
长氏不敢说话,老爷又为难,吴卿怜不得已只好上前一步,柔声道:“太太,老爷疼大小姐的心不比您少……妹妹觉得这事老爷肯定也是思虑再三才定下的,那个赵有禄虽然出身差了些,可如今也是位高权重,是个能替老爷分忧的人……太太您如今身子重,可千万别动气,仔细伤了胎气。”
未想,冯霁雯也不给吴卿怜面子,冷笑一声:“你们俩个倒是会说话,一个是老爷的二房,一个是老爷跟前得力的人,哼,自然帮着老爷说话。可微微是我生的,我疼她!”
长氏和吴卿怜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
和珅脑壳都有点疼,知道二女再继续下去只会帮倒忙,便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跟太太单独说。”
“是,老爷。”
长氏和吴卿怜应了一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和珅坐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霁雯,你我夫妻二十多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和孩子们?又什么时候不为你和孩子们着想的,微微这婚事,唉,怎么跟你说呢,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
冯霁雯抽了抽手,没抽动,眼泪却掉了下来,“老爷有什么苦衷不能跟我说?非要把自家闺女不当宝?”
“这……”
叫和珅怎么和妻子说,难道说他是要利用赵有禄将来对抗皇帝,甚至造皇帝反,以此来确保皇帝不会清算他和珅,不会灭他和珅满门?
这些事他也不会跟妻子说,结婚二十多年来他从不会将朝堂上的事带到家里,也从不与妻子说朝堂的尔虞我诈,为的便是让妻子无忧无虑,夫妻恩爱一生。
眼下他如果真的有选择,绝不会逼妻子同意,但他没有选择。
刘墉、王杰等人昨天又上书请嘉庆召回明亮主持平苗事务,如果赵有禄的出身问题再得不到解决,明亮很有可能会“卷土重来”,那对和珅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自己之所以“忽悠”福长安,之所以嫁女,为的不就是将来和家能顺顺利利传承下去么。
可这番苦衷,又难以言说。
和珅心头之苦,唯有自知。
见丈夫突然沉默下来,瞧着不仅犯愁,也憔悴,身为妻子的冯霁雯心头没来由也些难过,可想到丈夫给女儿选的夫君实在是不合自己“三观”,嘴唇微动还是没有松动。
“夫人,”
和珅还想继续做“思想工作”,他知道妻子现在态度坚定,但只要他持之以恒劝说,妻子终究还是会答应的。
岂料刚开口,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继而便是儿媳妇带来的那呼图太监的声音:“老爷,福中堂府上派人送贺礼来了。”
“贺礼?”
起身推开门的和珅一脸疑惑,“什么贺礼?”
“说是老爷嫁小姐的贺礼,”
呼公公一脸眉开眼笑,“福中堂还说太上皇昨儿个亲口说了,老爷嫁闺女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所以福中堂得给老爷和太上皇添些喜庆。”
话音刚落,和珅就懵了。
太上皇?
亲上加亲?
什么意思?
难道福长安昨天被自己“忽悠”后进宫找太上皇调查真相了?
真相就是亲上加亲?
这岂不是说.……
和珅脑袋瓜子“嗡”的一声炸了:赵有禄真是太上皇私生子不成?
屋内的冯霁雯听了外面呼公公的话,呆了又呆,脑海中方才浮现一个念头——难怪丈夫要把女儿嫁给赵有禄,原来他不是什么卑贱的“本系汉人”,而是有皇家血脉的阿哥。
这个,可以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