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朕的好兄弟啊!
跪在地上的王杰虽已古稀之年,腰板却挺得笔直。
这位浑身是胆的状元相公没有因为嘉庆的斥责而惶恐不安,反而抬头目光炯炯与皇帝直视。
“皇上,臣岂敢以市井流言亵渎君父?然如今流言蜚语已满城风雨,和珅嫁女、福长安送礼,满朝文武皆在观望.……若臣等身为军机大臣仍对此事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岂不是任由和珅奸小借此事兴风作浪?”
这话听的嘉庆脸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不悦:“那你的意思是?”
王杰直言道:“臣以为眼下之事,赵有禄究竟是不是太上皇骨肉已经不重要。”
此话一出,不仅嘉庆愣住,连刘墉也面露诧异。
“不重要?”
刘墉忍不住道,“王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若赵有禄真是太上皇骨肉,那就是龙子龙孙,身份尊贵;若不是,那就是和珅门下走狗,二者天差地别,怎能说不重要?”
王杰摇了摇头:“刘中堂,您想想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了?和珅嫁女,福长安送礼,满朝文武谁不在议论?
……到了这个地步,赵有禄究竟是不是太上皇骨肉已经由不得咱们说了算,是由这满城的谣言说了算。”
“这……”
刘墉皱了皱眉,不得不承认王杰说的事实,哪怕皇帝现在下旨说赵有禄绝非皇室血脉,纯粹市井无稽之谈,有多少人会信?
嘉庆也清楚这一点,他若下旨辟谣不仅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世上之事,往往是越描越黑!
所以,他根本不知如何处理此事,只能保持沉默。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说一千道一万,关于赵有禄身世的谣言已经“无懈可击”。
对嘉庆而言,他说啥都不对!
也不会有人信。
意识到这一点的嘉庆闷闷不乐道:“可朕若什么都不做,难道任由和珅借此生事?”
“皇上,如今这局面,和珅把谣言放出来就是想逼皇上表态。皇上若极力否认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帮和珅坐实那些传言……
皇上若承认,那更是正中其下怀。所以臣说赵有禄究竟是不是太上皇骨肉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个谣言化不利为有利。”
说到这,王杰顿了顿,“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如今满朝文武都信了那传言,那皇上就让它真一回。不是真在赵有禄的身份上,而是真在皇上的态度上。”
嘉庆无奈道:“王杰,你究竟想让朕做什么?难道真要朕承认赵有禄是朕的兄弟不成?”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嘉庆岂能不明白?
可赵有禄算他哪门子兄弟!
王杰也知皇帝心中烦躁所在,却不得不耐心解释道:“皇上,和珅为什么要把赵有禄推出来?不就是想借此事达成让赵有禄领军的目的,进而使皇上投鼠忌器……
若皇上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避讳此事,反而大大方方抬举赵有禄,给他名分、给他恩典,您说和珅会怎么想?”
嗯?
嘉庆若有所思,“将计就计?”
“对,将计就计!”
王杰点头道,“臣建议皇上仿福康安先例直接下旨封赵有禄为贝子,让其接替额勒登保升任苗疆经略……理由嘛,就说赵有禄素有军功,且为和珅之婿,故皇上隆恩以示恩宠……至于那些传言,皇上一个字不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贝子,全称是固山贝子,大清宗室爵位第四等。
贝子上面的依次是固山贝勒,多罗郡王、和硕亲王。
其中多罗郡王同和硕亲王都是世袭罔替的帽子王。
固山贝子满洲语译则为旗主之意,超品中的超品,补服可穿两团行蟒。
福康安之前从无非宗室获封贝子,也从无非宗室获赠郡王,因此世人都认为福康安实是太上皇私生子方才获此殊荣。
刘墉听出些门道来了,却仍有疑虑,认为这样一来外人会更加认定赵有禄就是太上皇骨肉,不然皇上凭什么封他为贝子?
“刘中堂问得好。”
王杰看了刘墉一眼,“外人当然会这么想,可刘中堂想过没有和珅会怎么想?”
刘墉怔住。
“和珅放出那些谣言是为了逼皇上就范,他以为皇上会拼命否认、会打压赵有禄,这样他就能借机生事,说皇上容不下兄弟、说皇上不孝……
可现在皇上不但不打压,反而封了赵有禄贝子、给了兵权.……刘中堂,您说和珅会是什么反应?”
刘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二贼必生嫌隙也!”
“不错,和珅定会对赵有禄生出提防之心,赵有禄也会因此疏远和珅,世上岂有主子给奴才当奴才的道理!”
这话说得透彻。
王杰引福康安旧例封赵有禄为贝子便是要达成反间计的关键环节,使赵有禄与和珅彻底“分手”,从而不战而收人之兵。
嘉庆听到这里,终于完全明白王杰的用意。
这不是在赌赵有禄的身份,而是在赌人心。
赌赵有禄想要名分、想要尊严的人心;赌和珅多疑、猜忌的人心;赌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心。
“可额勒登保那边…”
嘉庆还是不想放弃额勒登保,毕竟此人已对他表忠,这般将人抛弃不妥。
“皇上,额勒登保那边好办。”
王杰认为额勒登保在苗疆打得确实不好,和珅弹劾他,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来。若皇上强行保额勒登保反倒落人口实。
正好湖北巡抚福宁上报鄂北闹白莲教乱,便调额勒登保去鄂北平乱好了。
只要能把赵有禄从和珅阵营分离出来,怎么算,皇上都不亏。
嘉庆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王爱卿此言确实有理,只是…朕若封赵有禄贝子,太上皇那边…”
王杰正色道:“皇上,太上皇那边,臣以为不必明说,也不必请示.……臣认为和珅也不会将此事报与太上皇知,若太上皇知道此事过问皇上,皇上只需说是臣等意思便是。”
嘉庆点了点头,和珅百般阴谋想为赵有禄铺路,自己大大方方成全与他,纵使和珅知道不对也骑虎难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难不成,他和珅还敢自食其言不嫁女儿,跑太上皇那里说赵有禄是假的不成。
“到底是状元,王大人才思胜过我百倍啊。”
刘墉这话发自肺腑,王杰这一招反间计不亚于金刀计。
“刘中堂过誉了,我不过是觉得既然谣言已经传成这样,与其被它牵着鼻子走,不如反过来利用它。
和珅能用谣言逼皇上,皇上就能用谣言反制和珅。这世上之事,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能把假的玩成真的,谁就是赢家。”
王杰缓缓起身,一脸老谋深算的高深模样。
状元公嘛,可以笑的话,他绝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