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苗贼急不得,白莲慢不得
五月长江,水势正盛,风景也好。
在汉阳方面安排下,中堂大人坐船横渡大江前往对面的武昌。
队伍原本是不必经停武昌的,直接沿江继续前往湖南岳州便是。
奈何驻武昌的湖广总督毕沅太过热情,好几天前就派人请中堂大人无论如何也要赏光驻停武昌。
哪怕半天都行。
官场之上讲的就是个人情世故,何况毕沅也不是外人,其乃和珅同党。
既是和珅同党,那与福中堂关系也是密切,且武昌是省城所在,官员多意味着孝敬也多,多重因素考虑下,中堂大人便勉为其难决定到武昌走上一遭,反正圣旨没规定他必须在哪天到苗疆。
此时天色将晚,夕阳余晖洒在滔滔江水上如金光万点,令得负手立于船头的中堂大人心情不仅大好,心胸也为之开阔万分。
这一趟主动争取的差事收获真是满满,一路走来收礼可谓收到手软。
直隶、河南、湖北的官员们就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排着队往中堂大人跟前送银子,嘴里说的是给中堂大人的程仪,实际心知肚明,送的哪是什么路费,而是前程,是平安!
这钱,中堂大人也乐意收。
没办法,只有收了人家才安心嘛。
不收,人家睡不着觉。
中堂大人是那种叫人睡不着觉的上司?
有随员轻步来到船头低声禀报:“中堂,武昌那边说毕制台在码头候着。”
福长安“嗯”了一声,眼睛仍望着江面,并不觉得毕沅以堂堂总督身份到码头恭迎自己有什么不对。
毕竟,严格说起来他也算是皇子出巡。
不谈皇子,他这排名第三,分管吏部、兵部、户部的军机大臣也是高出湖广总督一个脑袋的。
座船缓缓靠岸,视线内湖广总督的仪仗在码头排得整整齐齐。
现场,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一身锦鸡补服的毕沅带着湖北布政使陈望之、按察使郭秀等官员恭恭敬敬立在码头上,众官脸上无一不是殷切期待之情。
尤以总督大人最为殷切,殷切到什么程度呢?
跳板刚放下,总督大人就不顾失足危险快步上船,“叭叭”打千耍袖,恭声道:“下官毕沅恭迎福中堂!”
半点总督风骨都没有,难怪同为状元,人王杰能修成元婴军机重臣,毕沅却始终在金丹后期徘徊不进。
“毕大人快快免礼!”
满脸堆笑的福长安很享受毕沅对自己的超规格“接待”,就是对好男风的毕沅举手投足有点小小反胃。
怎么瞧,这位湖广总督都跟兔爷似的。
在毕沅引见下与一众等候的湖广官员简单客套后,福长安便坐上毕沅早已备好的大轿进城。
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亲王才能乘坐的十六抬大轿,难为毕沅有心了。
当然,中堂大人在京里的轿子也是十六抬,但相比和珅的三十二抬大轿还是逊色了些。
不是僭越,是太上皇当年特批的。
只要太上皇在,待遇就在。
福长安上轿后,毕沅亲自扶轿杆送出二十余步方才止步坐进自己的总督大轿。
这一幕看在众人眼里,难免觉得毕制台过于丢人。
毕沅却根本不理会官员们如何看待,只命轿夫加快脚步跟上,到了请宴的酒楼后又赶紧下轿小跑至福长安大轿,于众人异样眼神中亲自掀帘将福长安请下来,再陪着有说有笑进了酒楼。
这会,任谁都看出总督大人必是有事相求于中堂大人。
否则,至于这般低声下气么。
一块来的侍读学士曹振镛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感慨之余却是觉得毕制台这为官之道倒也值得自个好生琢磨。
丢不丢人于这大清官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屁股下面的位子是高还是低,能不能保住。
同时不无羡慕。
寻思自己哪天要能当上军机大臣,怕是也能享受如今福长安这待遇。
象征性的接风宴过后,所有陪同官员都自觉告退,屋内只剩中堂和制台。
告退的官员肯定不会这么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而是默契的到工作人员那里递帖子交银子。
这些小事不值得当面叨扰中堂大人,回头工作人员汇个报就行。
可能是知道福长安是什么人,毕沅也不兜圈子了,赔着笑道:“中堂此来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中堂笑纳。”
言罢,一张银票恭恭敬敬递到桌上。
福长安扫了一眼,十万两,北京四大恒的票号,见票即兑。
出手绝对可以了,比起老不死的直隶总督梁肯堂,这手笔是绝对能让人高看一眼的。
不动声色右手轻轻在桌上一叩:“毕大人如此破费,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真就什么事都瞒不过中堂这双慧眼……下官确是有事想请中堂帮忙一二。”
毕沅一脸惭愧的样子。
“噢,毕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福长安随手拿起一根银制牙签,旁若无人剔起牙来。
毕沅犹豫了下,终是老实说道:“中堂想必也知道湖北出了些乱子。”
“嗯,听说过。”
福长安放下牙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白莲教的事?”
毕沅讪笑一声道:“中堂果然消息灵通。”
“说吧,乱子闹多大了。”
福长安似笑非笑看着毕沅,后者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往下说:“年初枝江、宜昌那边的白莲妖人闹了些动静,下官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不过是些宵小闹事派兵弹压就是了……谁知…谁知越闹越大。”
湖北白莲教闹到什么程度呢?
鄂西北基本乱了套,襄阳这边也有个叫王聪儿的女贼率众起事,可以说三分之一个湖北都被卷进去了。
论地盘,比巴掌大的苗疆大多了;论白莲贼军数量,这会也有好几万呢!
真就属于湖广接连爆了两颗雷,还一颗比一颗大。
这叫身为湖广总督的毕沅如何能安心睡觉,急得嗓子都冒烟了。
“中堂,下官不敢瞒您,白莲教的乱子这回闹得着实不小,朝廷虽派额勒登保将军带两千八旗兵来剿白莲,可下官手中可用兵力远远不够……”
毕沅的脸早成了苦瓜脸,用于围剿白莲教的兵马何止是远远不够,而是压根少的可怜。
连上荆州的驻防八旗,毕沅眼下能动用的所有“武装力量”加一块,也就七八千人。
且要么是原先驻防在各地的二线汛兵,要么是新招募的乡勇,战斗力差到只敢躲在城里龟缩,压根不敢出城去搜剿白莲教。
如果不是白莲教也缺乏攻城器械,指不定这乱事闹多大呢。
而造成这个现状的罪魁祸首就是现湖北巡抚福宁,如果不是福宁任总督期间把湖北绿营主力给葬送了,毕沅怎么可能面临无米之炊的局面。
毕沅所言湖北真实情况令福长安听着也是心惊:“既然这么严重,为何不上报朝廷?”
“这……”
毕沅无奈说出实情,他之前就因查办白莲教不力被革去总督一职,如今若要据实上报肯定更倒霉,便想拖一拖,瞒一瞒。
先前宜昌闹出白莲教乱他也是想瞒的,未想湖北巡抚福宁摆了他一道把事情给报上去了,搞的他这个总督相当被动。
现在只能求福长安帮他一把,先将湖北教乱消息压住,好给毕沅足够时间应对。另外则是想请福长安这个钦差能够劝说平苗经略赵有禄从苗疆前线调一些兵马到湖北来。
之前毕沅跟赵有禄借过兵,对方没借。
如今对方被朝廷封为贝子任平苗大军统帅,无论是品级还是官职都远高他毕沅这个总督,苗疆那边也到了关键时候,赵有禄轻易不会抽兵到湖北,因此毕沅只能将寄希望于赵有禄能卖福长安这个钦差面子“拉”他一把。
弄明白毕沅的苦恼后,福长安沉吟片刻,却问对方苗疆那边什么情况。
被告知赵有禄已领军成功收复乾州城,苗贼吴八月率余部尽数投降了。
“.……乾州一战,赵贝子亲自指挥大军攻城,据说打得极为惨烈,破城之后,赵贝子未让军中将士休整,挟大破乾州之势向凤凰城用兵。”
“凤凰城?”
“凤凰城是苗疆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不过据下官所知城里粮草不多,人心惶惶,最多再有十天城必破。凤凰一破,苗疆战事大抵可平……”
毕沅的分析是基于苗疆那边不断传来的捷报基础上,如果说先前他对赵有禄接连报捷心存疑虑,怀疑对方向朝廷谎报战功,但乾州一战证明苗贼已经日落西山,被官军彻底打破了胆。
按理说,“五福弟弟”成功收复乾州又大举用兵苗贼另一重镇凤凰,身为野哥哥的福长安当为之欢喜才是,未想“四福哥哥”的脸色竟是沉了下来。
毕沅察言观色,见福长安神情不对,不由小心翼翼问道:“中堂…有什么不妥?”
福长安没说话,只右手食指在茶碗上轻轻摩挲。
毕沅不敢催问,只好耐心等着。
半晌,福长安忽然开口对他道:“毕大人,你帮我给赵有禄带句话。”
毕沅忙身子一直:“中堂要下官传什么话?”
福长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你跟他说,苗疆的仗别打得太快。”
毕沅愣住,一脸不解:“中堂的意思是?”
福长安摆摆手示意毕沅别问:“就说是我的意思,凤凰城让赵有禄慢慢打,十天能打下来的打二十天,二十天能打下来的打一个月……总之,别着急,等本中堂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