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贝子爷仁义!
“还有这首级腐烂的程度也不对。”
孙主事捂着鼻子指了指最近的一颗首级,意思捷报是上个月报的,按军中规定割下的贼首会立即用石灰或大盐硝制,如此个把月时间贼首不可能腐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首级少说也有三个月。”
说话的是一名五旬左右的笔帖式,这人之前在刑部干过,属于“法医”出身,因此被调到兵部职方司专门从事首级点验工作。
专家眼里是有东西的,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发式不对,时间不对,那什么才是对的?
瑞麟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意识到一个最坏的可能,那就是朝廷的怀疑或许是真的,那接连送到京师的捷报真的有问题!
但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因为那赵贝子不仅是太上皇私生子,还是和珅的准女婿,他一小小郎中难道还敢和这种大人物对上不成?
况,福中堂似乎对这个“兄弟”也很看重,而且人赵贝子很会做人,一人十颗大金珠的程仪绝对算得上出手阔绰,待人真诚了。
事情到这就有些棘手了。
正为难时,身后忽然有人问道:“瑞大人,可有什么不妥?”
却是那经略行辕派来的谢国华,沅州的陈知府和巡抚衙门的王经历也不知何时进了棚子,三人都面带微笑看着瑞麟。
瑞麟斟酌着措辞:“这些首级…似乎有些与文册对不上,有的腐烂程度…跟报捷的日子不大相符。”
“哦?”
谢国华笑容不改,“是吗?许是时日久了皮肉干缩瞧着有些走样罢。”
闻言,瑞麟自是知对方这是胡说八道,但考虑那赵贝子的身世及自己的份量,真要把此事如实向朝廷汇报,恐怕最先倒霉的就是他这个郎中,便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未想那才进部的孙主事却是忍不住道:“不对,这些首级的发辫分明是满洲样式,与苗人大相径庭,怎么看也不像是苗贼的……莫不是官军杀良冒功?”
此言一出,谢国华脸上笑容瞬间为之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却是没接话。
瑞麟也没想到孙主事竟说的这么直接,讪讪地站在那,颇为尴尬。
沅州知府陈德这时走上前来笑呵呵打圆场:“这地方太过污秽,阴气重,待久了难免伤身子。依我看不如先回城明日再接着查验?反正贼首在这儿,又跑不了。”
“对,对。”
巡抚衙门的王文远也点头附和,“诸位先歇歇,左右咱们还要在乾州待几日,慢慢查验不迟。”
一个知府,一个巡抚衙门经历官,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出来打圆场,面子肯定给要的,瑞麟正要点头,孙主事却“不明事理”摇头道:“不必了,朝廷既然派我们来,便当把朝廷交办的差事办妥,也没什么好歇的,今日验完便是,省得来回跑。”
谢国华含笑看着这孙主事,心道这家伙怎么这般迂腐的,难道那十颗金珠表达的意思还不够清楚么?
却是不知这孙主事收到那十颗金珠后就主动找郎中大人上交,以此表明自己清廉正直。
然后,郎中大人给吞了。
你不要,我要呗。
微一沉吟,侧身对瑞麟道:“下官想与孙主事单独说几句,不知瑞大人可否成全?”
“这……”
瑞麟心知对方是想给孙主事做做思想工作,不过这工作要是做通自个也能省去大麻烦,毕竟谁想跟和珅、福长安,甚至太上皇唱对台戏呢。
得了郎中大人允许,谢国华方才向孙主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远处几间独立的营房:“孙大人,请!”
孙启新也不怀疑有他,也急于想知道这些首级怎么回事,当下跟着谢国华去了那营房。
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瑞麟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沅州知府陈德和巡抚衙门的王经历对视一眼后,请瑞麟等一干兵部人员用些茶点。瑞麟不便拂了二人面子,便同众人一起前去,只喝来喝去都是心不在焉,右眼皮也开始微微跳动。
用茶点期间,自有其他主事也向郎中大人低声汇报首级不对劲之处,但这些人比起那位孙主事来就滑头多了。
谁也不肯定什么,也不建议什么,反正郎中大人您自个看着办。
瑞麟能怎么办,含糊其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也不见孙主事回来,瑞麟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忍不住朝外张望。
坐陪的沅州知府陈德见状笑道:“许是谢大人在给孙主事看什么文书呢,大人莫急。”
无奈,瑞麟只得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方有人进来。
却是谢国华一人,并不见孙主事。
之后这位代表平苗经略赵贝子的候补知州便走到瑞麟面前一脸惭愧道:“有桩事好叫瑞大人知道,那位孙主事怕是水土不服染上苗疆时疫,方才突然发病.……没等郎中赶到人便没了。”
话音落地,瑞麟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其余三位主事同一众笔帖式也均是脸色煞白,不敢置信的看着谢国华。
“.……也是下官照看不周,早该提醒诸位这营里近来时疫横行已有几十个兵丁染病身亡。唉,这事叫我如何向贝子爷交代?”
谢国华一脸痛心疾首模样,对染上急疫身亡的孙主事很是愧疚。
失神坐在其对面的瑞麟则两腿发麻,想站起来都动不了。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不仅神色惊恐,更有人身子都在颤抖。
一炷香前还好好的孙主事怎么可能突然染疫身亡!
这赵贝子手下的人也太过胆大妄为了!
杀兵部的人,跟杀钦差有什么区别!
但却没一人敢质问谢国华,均是同他们的郎中大人一样紧闭嘴巴,唯恐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自个也被染疫陡亡。
沅州知府陈德向巡抚衙门的王经历心中也是震惊,他们想到了一万个可能,就是没想到这谢国华做事这么粗暴,直接把人给弄死了。
不过,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
那孙主事一看就是油盐不进之人,真要让他安全回到京师,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呢。
如今整个湖南官场都与赵贝子牢牢绑定,拿赵贝子的,吃赵贝子的,喝赵贝子的,用赵贝子的.……
没理由不与赵贝子一头走到黑啊。
就在屋内气氛又僵硬又尴尬时,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继而众人就见两名士兵抬着一卷裹的严严实实芦席打门口经过。
抬得很稳,走得很快。
仿佛抬的不是人,而是一捆寻常的柴禾。
瑞麟死死盯着那卷芦席,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那席中包裹的多半就是自己的属下孙主事了。
谢国华有必要解释一下:“孙主事是染急疫病故,尸首必须马上处理,不然难免会传染.……”
说完,其从袖中摸出一些东西放到桌上。
离的近瑞麟看的清楚,是厚厚一叠银票,每张面值都是二千两。
“这里一共是三万两,诸位愿意与我家贝子爷交个朋友的,便收下这三万两,若是不愿与我家贝子爷交朋友的……”
谢国华虽带着笑容环顾一众兵部工作人员,但眼神中的威胁却是半点也不掩饰。
“.……”
一众兵部官吏都叫谢国华这赤裸且直白的“胡萝卜加大棒”言辞搞的面面相觑,继而原本的兔死狐悲感便叫桌上那叠厚厚银票吸引了过去。
三万两什么概念?
瑞麟这个郎中一年合法工资不过八十两啊!
主事们六十两一年,笔帖式则更是只有三十多两一年。
京官的最大收入来自地方官的孝敬,但这个孝敬指的是堂官们,如瑞麟这等中低层官员哪里有人会孝敬他们。
想要油水都得指着“出差”,另外就是外面的请托,一年下来油水有限的很,了不起一二百两。
在场除了那倒霉的孙主事共十四人,三万两就算分摊的话一人也能两千两,顶他们十年收入!
用三万两把兵部专门核验战功的部门集体拿下,这买卖怎么算也不亏。
自古财帛动人心,况不拿的话搞不好集体“坠机翻船”。
又谁想被用破席卷着抬到荒郊野外埋了?
“谢大人说笑了…本官自然是愿与贝子爷做朋友……做朋友的。”
瑞麟不是不晓事的人,利害关系大脑过一遍也知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郎中大人表的态令一众工作人员如蒙大赦,纷纷点头:“愿的愿的,我等都愿!”
“能与贝子爷交朋友,是我等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贝子爷何等身份竟能屈尊与我等相交?高攀,是小人高攀了啊!”
“.……”
“诸位果然都是聪明人,我家贝子爷最喜聪明人。”
谢国华哈哈一笑,“还请各位回京能多替我家贝子爷用点心……至于孙主事实在是可惜了,回头我家贝子爷会让人给他家里送三百两抚恤,也算是我家贝子爷的一点心意。”
“贝子爷仁义,仁义!”
屋内满是恭维称赞的声音。
气氛活络了,瑞麟也顺势将那叠银票拿在手中,别看这银票轻飘飘的,但拿在手中却莫名沉的很。
沉的好,越沉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