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朕该怎么办
太上皇的随口旨意可把十公主和丈夫丰绅殷德弄的既紧张又糊涂。
紧张的是,永璋是皇三子,死后追封多罗循郡王,虽然无嗣,但其生前居住的宅子怎么也算是郡王府。
怎么能赐给只是固山贝子的赵有禄为宅子呢?
糊涂的是,永璋当年与大阿哥永璜因在孝贤纯皇后祭礼上不敬,被太上皇严厉责备,双双失去皇权继承权。
然后这两位皇子阿哥都把自己活活吓死了。
虽然太上皇事后感到愧疚,认为自己逼死长子和三子有些过份,但这两个皇子无疑跟晦气是牢牢绑定的。
除了太上皇自个,朝中、宫中没人敢提,就跟那位被活活饿死的那拉皇后一般。
把一个充满晦气的已故皇子宅子赐给正“当红”,且为朝廷平定苗疆的固山贝子,太上皇这是何意?
两口子均是不解的很。
太上皇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决定有何不妥,在那兴致勃勃比划起来:“那宅子朕记得规制是好的,就是年久失修,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怕是要重新栽过。永璋在世时最爱海棠,如今几十年过去怕是早就枯了……”
说话间,特意让李玉亲自当监工,一定要把吉三所的宅子收拾的漂漂亮亮,不能让“亲家公”和珅说什么闲话。
“还有,”
太上皇朝恭听圣训的李玉指了指,补充道,“府里家具摆设也要配齐,不能让人住了进去屋子还是空的。朕记得库里还有一套紫檀,拿出来配给那孩子,再叫内务府捡些好的送去。”
十公主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皇阿玛,家具摆设的事,和府那边怕是已经预备了。微微的嫁妆,丈人定然不会轻省的。”
“丈人”是十公主对和珅的专用称呼。
公主小时喜欢女扮男装,活泼率真,见着和珅便叫他“丈人”。有次公主在街上看到一件红氅衣说了一声“好”,和珅立刻花二十八两银子买下捧给公主,乾隆见状笑道:“你又要丈人破钞。”
“你丈人预备的未必及朕,朕也不操那份心,不过他是咱八旗的大财主,这回给闺女预备的嫁妆,怕是要狠狠破钞了。”
太上皇闻言哈哈大笑,表示自己给的是太上皇心意,同和珅准备的性质不一样。
十公主见状便不再多言。
又说了会话,太上皇渐渐露出疲态,眼皮开始打架。
丰绅殷德见状,上前轻声道:“皇阿玛,该歇晌了。”
太上皇摆摆手,对十公主道:“你们先回去罢,朕睡一会儿。”
“是,皇阿玛。”
十公主俯身替太上皇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皇阿玛好生歇着,女儿明日再来请安。”
太上皇闭上眼睛含糊应了一声,忽然又睁开眼,拉着女儿的手道:“和孝啊,朕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十公主一愣:“皇阿玛忘了什么?”
太上皇想了想,却摇头道:“想不起来了。算了,想不起来的事,想来也不重要。你们小两口回去吧。”
十公主与丰绅殷德对视一眼,行礼退出。
出了暖阁,丰绅殷德不禁对妻子低声道:“父皇赐宅的事,只怕朝中会有人议论。”
十公主叹了口气:“议论是少不了的,但既是父皇的旨意,谁又能说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再多言。
毓庆宫。
登基快半年的嘉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手边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每份奏折,嘉庆都极为认真批示,但随后这些奏折却无一例外要送到养心殿,只有太上皇同意了军机处才能拟旨颁行。
这搞的嘉庆工作虽极其认真,但这班上的真是无聊至极。
“万岁爷。”
嘉庆正批示着一份浙江巡抚的折子,其身边的总管太监吴进朝却轻手轻脚走进来,脸色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垂手道:“养心殿那边传出一道旨意。”
嘉庆头也没抬,随口道:“什么旨意?”
“太上皇下旨将吉三所原三阿哥永璋的府邸赐给固山贝子赵有禄做府邸,并着内务府即刻修缮。”
吴进朝话音未落,嘉庆手中的朱笔就为之一顿。
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吴进朝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回,回万岁爷,”
吴进朝被皇上这目光瞧得心中发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重复道:“太上皇下旨,将皇三子永璋位于吉三所的旧邸赐给赵有禄…”
“荒唐!”
怒不可遏的嘉庆气的将朱笔摔在案上,伴随墨汁溅出,浙江巡抚那道奏折上立时洇开一团刺目的朱红。
“万岁爷息怒!”
吴进朝第一时间“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吉三所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子居所!朕小时还在那住过几个月,他赵有禄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姓人也配住皇子的府邸?父皇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被气的根本坐不住的嘉庆霍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脸色青的可怕。
“朕封赵有禄为固山贝子已是破格之赏,福康安当年也不过如此!如今倒好,连皇子府邸都赐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朕封他贝勒,封他王爷?叫朕明发上谕告诉天下人,这赵有禄是太上皇六巡江南跟民间生下的野种!”
越说越怒嘉庆不顾外面有无和珅耳目窃听,声音提高了许多:“就算赵有禄真是朕的兄弟,赐爵赏宅这种事难道不该由朕来定?太上皇这样越俎代庖,让朕的颜面何存!”
这话说的已经直击父子之间最大的矛盾,吴进朝骇的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心中也苦,为皇上苦。
当皇子时就如履薄冰,时不时被太上皇敲打,甚至宫里时常派人到王府当面训斥王爷,搞的王爷苦不甘言,有苦说不出。
那时,这朝堂上下没一个人认为嘉亲王才是皇储,全都把成亲王永瑆当成宝,和珅更带着党羽对嘉庆王极度打压。
搞的嘉庆更是狼狈。
好不容易熬出头,又碰上个恋权的太上皇,以致堂堂皇帝连笑与哭的权力都没有。
这次太上皇更是未与皇上商量就把三皇子的宅子赐了,这叫外面人如何看?
嘉庆还是理智的,气性是有,但发泄一通也渐渐冷静下来,颓然坐回椅中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似在思索太上皇此举到底什么意思。
殿中沉默良久。
“吴进朝。”
“奴才在。”
“你说,太上皇为何要这么做?”
嘉庆实在无人可询,只得问问面前这个打小照顾自己的“大伴”。
“回万岁爷,”
吴进朝小心翼翼抬起头,见主子面色虽然阴沉却不似方才那般暴怒,这才斟酌着开口:“万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
“说。”
嘉庆摆了摆手,如果连吴进朝都不敢与自己说实话,他这皇帝还不如不当。
未想吴进朝说的却是:“奴才意为太上皇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
嘉庆脸色微愣:“什么意思?”
吴进朝轻轻用膝盖往皇帝面前挪了几步:“赵有禄是什么人?他是和珅的女婿,奴才觉得太上皇这般抬举他,说到底还是抬举和珅。”
嘉庆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吴进朝继续说道:“万岁爷您想,这些年太上皇对和珅何曾有过半分冷落?虽说万岁爷登基后和珅看似收敛了些,可内务府、广东十三行哪一样不在他手里攥着?太上皇一日不…不…”
不敢说那个字,含糊带过,“这朝中,还是和珅说了算。”
嘉庆微哼一声:“这与赵有禄有什么关系?”
“这……”
吴进朝迟疑片刻,说了五个字,“仿和琳旧事。”
嘉庆目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太上皇不相信朕,所以在给和珅留保命符,不断替和珅撑腰?让朕将来动不得他?”
“奴才也不敢妄猜圣意,”
吴进朝觉得真相大抵如此,因为太上皇对和珅实在太好了,好到跟亲儿子似的,这么一个宠臣却跟太上皇的继承人水火不容,太上皇他能走的安心?
当下叩首道,“太上皇这分明也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清……还是乾隆爷说了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嘉庆浑身一震。
是啊。
太上皇一日健在,他就一日不能真正掌权。
哪怕太上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只要太上皇在,他这个皇帝就是百官眼中的傀儡。
太上皇如此抬举赵有禄,未必就是父子情深,更有可能是在提醒他个“皇兄”——朕没死,你当不了家!
这一切表面是抬举赵有禄这个野种,是给这个野种体面荣光,实际都是针对自己的部署。
显然,太上皇是打算让赵有禄成为继福康安、和琳之后的八旗第一人,好为自己最宠爱的和珅留下活命机会。
想通此节,嘉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深的阴霾。
“旨意既然下了,那就照办吧。”
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内务府好生修缮,莫要怠慢了。”
见主子明白个中利害关系,吴进朝心中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万岁爷圣明。”
“圣明?”
嘉庆苦笑一声,“朕不圣明又能如何?抗旨不遵吗?”
这话说得凄凉,吴进朝不敢接茬。
嘉庆重新拿起朱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却发现方才摔笔时墨汁已经污了大半本奏折。
皱了皱眉,将奏折合上丢到一旁。
奏折是浙江巡抚玉德呈上来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了上千言。
虽然墨汁污了大半,但仍有几行字迹可辨——
“…近来英夷夷船频泊定海、镇海外洋,勾结闽粤奸商,私购货物,私售武器。夷船所泊之处,每有汉人驾小船往来接应,深夜卸货,鬼祟难辨。
沿海弁兵或受贿纵容,或畏其势众,不敢过问。臣遣人密访,查出定海县外洋一带,每月参与走私船只不下千艘,更有英夷兵船护送货船,火器精利,船坚炮利,非寻常水师所能制…”
嘉庆将先前批好的一份奏折取出拿在手中:“福长安刚刚送来八百里加急,凤凰城已经拿下,贼首石三保等人正在押解进京途中,赵有禄已领军进永绥,大抵这苗疆乱事月底可平。”
说这番话时,嘉庆脸上并没有明显高兴之色,好像苗疆的乱事与他这个皇帝已经没有关系。
“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不管赵有禄是什么派系,什么人,替朝廷平定苗乱还是要予以肯定的。
吴进朝叩了三个响头。
“之前赵有禄九战九捷,兵部核验也无问题,军机处都说赵有禄用兵如神,以少胜多,是我嘉庆朝难得良将.……”
说到这,嘉庆忽的沉默片刻,问吴进朝:“你说赵有禄会不会同和珅反目?”
“奴才不知!”
吴进朝实话实说,反间计是军机大臣王相公提出来的,目前正在实施阶段,究竟有无效果,恐怕一两年才能知晓。
嘉庆点了点头,“吴进朝,你说万一赵有禄不与和珅反目,朕届时该怎么办?”
吴进朝哪敢回答,只是叩首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言。”
眼神却在闪烁。
这会若是王相公,或者去山东的刘墉在这里,亦或广东的朱师傅,也许能给皇帝更多建议。
但恐怕除了朱师傅,没人敢对皇帝献那釜底抽薪之术吧。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忠心奴才,嘉庆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你不敢说,朕也不敢做。那就这样吧,等着……只要他们在京中,朕总有先发制人的时候.……”
没有说完这句话的完整意思,但主仆二人都明白那话中未尽之言。
吴进朝心中叹息,知此举极度危险,万一失败嘉庆爷很有可能被和珅一党给废了,然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有些心累的嘉庆抬了抬手,示意吴进朝将桌上批示过的奏折送到养心殿交太上皇。
“嗻。”
吴进朝起身将一堆奏折抱上,缓缓退出,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瞬间,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压抑许久的怨气,又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
极度重感冒,喉咙如刀片割,全身无力,吃药嗜睡。
明日去医院打点滴,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