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本抚爱和平
从许州继续北上,赵安依然是旗牌开路,五里之内任何人等不得靠近,不见地方官,不收程仪。
消息传到省城开封,河南巡抚倭什布坐不住了。
这位倭大人在官场上也算是个异数,其是满洲正白旗人,说起来倭什布这名字在满语里是“珠宝”的意思,可这位倭大人偏偏跟珠宝没什么缘分,因为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更不嗜酒,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
对,读书!
一个满洲旗人不爱骑马射箭,不爱遛鸟斗蛐蛐,不爱黄金美人偏偏爱读书,这在乾隆朝就已经是件稀罕事了。
更稀罕的是,倭什布不是读那些四书五经、圣贤文章,而是读一些杂书。什么《山海经》啊,《水经注》啊,《梦溪笔谈》啊,甚至连《天工开物》都翻过好几遍。
因为好读书这毛病,倭什布在旗人同僚中没少受排挤,与之熟悉的一些满洲亲贵们私下里都叫倭什布“书呆子”。
但倭什布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怎么把官当好。
字面意义上的当好官。
其是年初升任的河南巡抚,这几年河南的百姓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毕竟没有大的灾荒,也没有大的动乱。
农村百姓两口子还是能做到丈夫穿裤子下地干活,婆娘光屁股在家做饭带孩子的。
一日三餐不敢奢望,每天一顿地瓜拌麸糠肯定没问题。
饿不死,对农民而言,就是天堂的生活。
什么叫饿不死?
就算你饿得前胸贴后腹,只要还能喘气,哪怕肚里一点油水没有,上个茅房就跟死一回似的,也叫饿不死!
小孩读书识字?
做梦呢。
作为中原大省,也是人口大省的河南,全省文盲率高居全国第一。
约一千人中有零点三个能识字。
跟隔壁顶着巨大压力于乡村普及社学、小学教育的安徽比,河南这个中原大省压根就是清朝最大的贫民窟。
唯一的优点可能就在于河南百姓能忍吧,至少乾隆一朝河南的百姓还是温顺的。
由于湖北那边白莲教闹得厉害,河南这边肯定也有零星响应,但都被当地官府给压了下去。只要湖北的白莲起义军仍采取占山为王模式不肯流动作战,河南这边基本就不会有太大影响。
所以,白莲教的事倭什布不头疼,民间的稳定也让他满意,唯一头疼的是过境的钦差大员。
自苗疆、湖北相继生乱以来,从京师往湖广的钦差、大员、将军、侍卫跟走马灯似的一拨接一拨。
这些人过境地方上少不得要迎送、要孝敬,光是福长安过境一次,河南全省不计地方官员和富户士绅的孝敬,单常规支出就掏了不下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啊,这要是用在河工上能修多长一段堤坝?
用在赈济上能救多少灾民的命?
每每想到这里,倭什布就觉心疼,偏是这钱他想省都省不得,也不敢省。
爱读书不假,可堂堂河南巡抚还真能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不成?
迎来送往也就罢了,坏在河南还得承担邻省剿匪军需。
河南绿营打去年开始就不断抽调进入苗疆作战,好不容易平定苗疆,将士们连个假都没放,兵部一纸命令又给调到湖北去平白莲教。
为了安抚绿营将士,少不得又是真金白银下去。
前前后后为了湖广战事,河南已经开支六十多万两,搞得省里财政也是急剧紧张起来。
这不刚送走福长安安稳些,又来了一个凯旋归京的固山贝子。
“赵大帅明日就到开封了,大人是不是该准备一下迎接的事宜?”
说话的是巡抚大人高薪招聘的幕僚刘文藻,浙江宁波人,举人功名。
举人功名搁其它穷省起步都是地方一霸,但搁浙江那地方还真就不够看的。
没办法,进士的录取名额有限!
你文章写的再好,今年就录你浙江三个进士,其他人能怎么办?
正途不能再进一步,要么就另谋高就,要么就自个拿钱出来买官。
家里没钱,正途也没关系,对于有举人、秀才功名的浙江读书人而言,出来给人当师爷就是最好的出路。
因为,师爷当好了不仅收入奇高,还能获得恩主肯定举荐。若是给督抚当师爷,混的好的话,恩主一封举荐信立马就能得身四五品官袍。
有清历史上就出过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于晚清历史还占了极为重彩浓墨一页,此人就是左师爷。
当师爷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信息来源广,且更为可靠。
刘文藻有个至交好友在江苏巡抚衙门给巡抚福崧大人当秘书,通过这位至交好友的书信,刘师爷早在前年就了解到一个惊人的情报,那就是时任安徽巡抚的赵有禄其实是皇十八子。
两江官场心照不宣的“十八爷!”
扯淡?
初听是扯淡,可现在还觉得扯淡么?
固山贝子的爵位那可是正儿八经封下来了,年纪轻轻便担任平苗大军统帅,这不是皇子又是什么?
皇子身份板上钉钉,又是和珅的准女婿,还和两江官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人,能怠慢了?
刘文藻的意思是巡抚大人必须重视此事,重视程度甚至不能低于贵为第一副总的福长安。
之前倭什布肯定听刘师爷说过赵贝子的底细,也知道这种人自己得罪不起,却不得不苦笑道:“准备什么?人家五里之内不让靠近,我连面都见不着。”
刘文藻笑道:“大人说笑了,赵大帅再大的架子到了省城,总不能连巡抚的面都不见吧?这于礼不合。”
“礼?”
倭什布哼了一声,“福长安过境的时候何曾讲过什么礼?”
“.……”
刘文藻不说话了,他知道恩主对福长安过境时那一通搜刮耿耿于怀。
想了想,还是劝道:“赵大帅此番进京是要面圣的,他一路不收程仪,不见地方官,依学生之见乃是搏名做给朝廷看的.……到了省城若是连巡抚的面都不见反倒显得刻意了,大人若是去迎,赵大帅必与大人见面。”
倭什布沉吟半晌,点了点头:“也罢,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出城迎他便是。”
第二天一早,倭什布便带着藩司、臬司、道台、知府一班省城官员出了开封城,在官道旁等候。
开封是河南省城,官道修得又宽又平,只是六月天太阳毒辣,晒得路边的柳树叶子都蔫了。
倭什布穿着一身官服站在路边亭中热得是满头大汗,身后官员更是叫苦不迭,一个个汗流浃背。
“来了来了!”
前方有人喊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面大旗猎猎招展。旗下是黑压压的队伍,刀枪如林,甲胄鲜明。
队伍越来越近,倭什布正想着该如何去见那位年轻的贝子爷时,却见队伍中一骑飞驰而来,到了近前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洪亮声音道:“我家贝子爷请河南巡抚倭大人过去一见,河南其余官吏人等还请各回衙门,勿因我家贝子爷过境耽误衙门事务。”
倭什布愣了一下,没想到太上皇这个私生子还真肯见他,当下整了整衣冠带着几名随从,跟着那骑士往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那顶巨大无比的轿子跟前。
这项湖广总督死活非要敬送的大轿令得倭什布对轿中人印象大坏,且本能想起其岳父和珅的那顶三十六人大轿。
当真是有什么样的岳父,就有什么样的女婿。
“这贝子爷,好大的排场!”
心中暗暗嘀咕,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包大为迎了上来拱手道:“倭大人,我家大帅在轿中恭候,大人,请!”
倭什布点点头,跟着包大为来到轿前,轿帘掀开,就见里面有一穿着便服,手中捏着一把折扇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看着他。
“下官河南巡抚倭什布,参见贝子爷!”
倭什布说着就要“叭叭”甩袖行大礼。
轿中赵安连忙摆手:“倭大人不必多礼,请进来坐。”说话间使了个眼色给包大为,后者立即阻止了河南巡抚的大礼。
倭什布犹豫了一下进了轿子。
“倭大人,坐。”
赵安抬手示意,倭什布道谢之后小心翼翼坐了,竟也是只沾了个屁股尖。
自有工作人员上前给河南巡抚奉了一碗茶。
由于不熟悉缘故,加之对方后台背景又硬又复杂,倭什布肯定显得无比拘束。
赵安似乎看出了河南巡抚心思,轻笑一声道:“倭大人不必多想,本帅这一路从湖北过来,沿途州县一概不见,程仪一概不收,并非故作清高,实在是不想给地方上添麻烦.……但到了省城若是连巡抚大人的面都不见,就显得本帅太不通人情了。”
闻言,倭什布连忙欠身道:“贝子爷客气了!贝子爷平定苗疆,功勋卓著,下官早就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下官三生有幸!”
说的也是滴水不漏。
“倭大人不必如此自谦,也不必如此恭维本帅,本帅自幼生于民间,长于民间,对民间疾苦最是了解.……别的不说,就说这河南境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就足见倭大人治政之能。”
赵安这话压根就是在讽刺倭什布,因为河南人穷的连裤子都穿不上。
但听在人倭巡抚耳中却觉受用。
这就是两人看待事物的不同。
赵安要的是百姓富裕,肚中有油,不是稳定的贫穷。倭什布则不在乎百姓肚中有没有油水,他要的是稳定,哪怕是贫穷的稳定都是其治理能力的最佳体现。
与这倭什布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流,不过是象征性会个面,省得人家说赵安这个贝子爷鼻孔朝天,连地方督抚都不放在眼里。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很自然的就聊到河南绿营在苗疆的表现。
河南绿营表现整体来说是不错的,听话,特别听话。
赵领队上任后,河南绿营集体转行干建筑队,赚的盆满钵满,那总兵葛大彪为了拓展业务,甚至和当地士绅合股搞了个“建筑公司”,报了不少项目,少说赚了也有五六万两。
全军上下哪一个不对赵大帅感恩戴德的很。
美中不足的是兵部绕过赵大帅,一纸调令把准备回老家买房置地的河南绿营给派到了湖北,搞的官兵怨声载道。
但这个赵大帅真的爱莫能助,谁让你河南紧邻湖北,兵部调你河南兵入鄂征讨,也是防止教乱扩大波及河南嘛。
家乡的领导问起家乡的子弟表现,赵安肯定给予极高评价,就差把河南绿营说成是大清第一劲旅了,听的人倭大人眼睛亮了又亮。
本省营兵这么能打,这把稳了的感觉。
提到河南营兵,肯定也要说几句白莲教。
闲谈嘛,赵安又是马上要卸任的平苗经略,双方自是捡些实在话讲。
出于“好心”,赵安指河南方面也要重视境内白莲教徒活动,要做一些针对性部署,防止河南白莲教徒受湖北影响滋生大的事端。
这个建议肯定是出于私心,因为赵安不希望白莲教今年就搞出四省大联合的势头出来。
河南官方稍微重视一点,起码能将河南这边先按住。
倭什布听了赵安颇为诚恳的建议后,神色却是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道:“贝子爷既提到了白莲教,下官倒是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倭大人但说无妨。”
赵安战术性端起茶碗,心想你个倭呆子能有什么建设性见解。
未想人倭大人说的是:“下官在河南虽说没让白莲教闹出大乱子,可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这白莲教打乾隆朝那会就开始闹了,山东那个叫王伦的还险些把运河给断了.……如今川楚又闹了起来,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兵丁,可为何这白莲教却是越剿越多呢?”
嗯?
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说明对问题有一定研究。
赵安放下茶碗,看了河南巡抚一眼:“倭大人有何高见?”
“下官不敢说什么高见,只是觉得白莲教之所以屡剿不灭,根子不在武力不济,而在民心。百姓之所以从贼,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与其一味用兵,尸横遍野,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说完,倭大人有些忐忑看着面前的年轻贝子爷。
赵安随手拿起折扇“叭”的一声打开,一边扇一边认真地看着倭什布:“倭大人说的别的法子,指的究竟是?”
倭什布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下官在想,白莲教也是人,是人便能谈,所以是不是可以派人去跟白莲教那边谈一谈?”
“谈?”
赵安有些惊讶,没想到河南巡抚的高见竟然是谈判。
“是,谈。”
倭什布把心里想法说了出来,人倒变得镇定许多,“白莲教里未必没有明白人,他们闹了这么多年,也死了不少人,未必不想收场。若能坐下来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能答应的就答应一些,能退让的就退让一步,说不定…说不定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安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碗上。
见赵安不说话,倭什布以为对方觉得自己的意见可笑,忙又补充道:“下官知道这话听起来荒唐,可下官在广西处理土司纠纷时,两边闹了三年,打了好几仗,死了不少人.……
后来下官把他们叫到一起摆了一桌酒,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把事说清楚,结果两边根本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争一块地。最后下官给他们重新划了界限,这事儿就了了。下官想着,白莲教那边,是不是也能…”
不等说话,赵安就抬手打断:“倭大人,土司争地争的是利益,白莲教扯旗造反,要的可是我大清的江山社稷,这能一样吗?”
“这……”
倭什布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理是这个理,可下官始终觉得白莲教当中也有不少是被裹挟的百姓,若朝廷能拿出诚意,开恩赦免,减些赋税,赈济灾民,那些跟着跑的百姓自然就散了。剩下那些铁了心的,人数少了,也就好对付了。”
赵安摇了摇头:“倭大人,你这个想法太天真了。白莲教那边头目们扯旗造反为的是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你拿什么去谈?拿什么去退让?总不能让朝廷把江山让给他们一半吧?”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倭什布急着要解释。
赵安却是再次摆手打断:“本帅明白倭大人你是心疼百姓,不愿多伤人命。可眼下的局面,朝廷在川楚用兵,旨意是剿抚并用,以剿为主。”
顿了顿,不无告诫道:“倭大人方才说的这些,本帅听着无妨,若是传到京城,传到皇上和太上皇耳朵里,只怕对倭大人不利。”
倭什布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拱了拱手道:“下官也只敢在贝子爷面前说说,唉,下官只是觉得这天下事武斗终不如文斗的好。若有的谈,何必争得你死我活呢。”
言罢,忽见对面的贝子爷身子突然朝他这边倾了倾,继而轻声说道:“好一个武斗不如文斗,倭大人若真心觉得白莲教可谈,那不妨试试.……若能成,乃是倭大人于社稷一大功;纵不能成,也无关倭大人事,全系那白莲妖人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