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终有一日扒了它!
通州坐粮厅的差役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眼睁睁看着三号漕粮大库的东墙像一块被水泡透的豆腐渣,无声无息塌了下去。
“快,快搬!都傻站着干什么,快把粮食搬出来啊!”
满洲正红旗出身的仓场总督宜兴亲自站在库房前指挥抢险,一身二品官服被雨水浇得透湿。
然而总督大人的呐喊声在暴雨中却是显得那样无力,坍塌的墙壁砸碎了堆在库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几百石白米。
雨水一冲,那白花花的米粒立时顺着水流涌出去,和着泥浆、马粪、烂草叶子流进旁边已经漫溢的排水沟里。
看得总督大人别提多心疼了。
“大人,三号库塌了七间,五号库的屋顶被掀了,六号库…六号库整个泡在水里,底层的米怕是全完了!”
手下相继传来的噩耗令得宜兴脸白得可怕。
三号库里存的是江苏漕运来的上等白米,整整一万二千石;五号库是江西运来的三万石漕粮,六号库里则是预备拨给京营八旗的八万石糙米。
这批粮食几天前刚从运河转进通惠河还没来得及全部入库,暴雨就来了,这要全给毁了,叫他拿什么向朝廷交待,拿什么供应京里那嗷嗷待哺的百万旗人!
“坐粮厅的仓房是乾隆三十六年重修过的,怎么会倒,怎么会倒!”
没人敢回答总督大人的暴喝。
乾隆三十六年那次重修,户部虽拨银八万两,实际用在修房上的不到两万。剩下的六万两一层层孝敬上去,从工部到户部,从户部到内务府.……
反正那年修完之后,库房的墙就用芦席夹土凑合着,外面刷一层白灰看着跟新的一样。
每逢雨季就漏,年年报修,年年拨银,就是年年修不好。
“大人,四号库也要撑不住了!”
管粮的小吏绝望地跪在雨中嚎啕大哭着。
“四号库?!”
宜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远处四号大库看去,电闪雷鸣中,四号库的西山墙明显向外倾斜,墙体中间更是裂开一道从上到下的缝隙,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
各库之间的积水已经漫过膝盖,保不住,保不住了!
“把能搬的都搬到二号库去!快,快去!”
总督大人的吼声未落,四号库的屋顶“咔嚓”一声塌了下来,椽子和瓦片砸在里面的米袋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粉尘,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瞬间被暴雨浸透。
通州坐粮厅的惨状不过是嘉庆元年这场大暴雨造成损失的冰山一角。
仓场总督衙门下属的十二座漕粮大库一夜之间塌了五座,泡了三座,损失漕粮粗略估计超过十五万石。通州运河码头被冲毁三分之二,停泊在码头的三百多艘漕船有四十多艘被撞沉或冲走,遇难的漕工多达两百余人。
通州知州衙门上报的民房倒塌数字是一千三百余间,因灾无家可归的百姓数千人,然而谁都知道这个数字被大大压缩了。
据知情人员估计,这场暴雨至少导致三万通州居民无家可归,也导致帝国大动脉的漕运为之中断。
然而与京师的情形比起来,通州这边却是轻得多!
京师倒塌的民房不比通州多,但整个京师外城却内涝成灾。
前明时期京城的下水道系统是相当完备的,明成祖迁都北京时便由工部尚书吴中主持修建规模宏大的地下排水系统,城内主要街道下面都有砖砌的暗渠,将雨水和生活污水排入内城河,再通过内城河汇入通惠河。
这套系统用了二百多年,虽然时有淤塞但骨架尚在,朝廷定期组织民夫清理一二即可。
然而大清入关之后,这套关系京师民生的下水道系统就再彻底瘫痪了。
满洲贵族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满城,对外城的民生设施不闻不问。
顺治年间忙着打仗顾不上,康熙年间三藩之乱顾不上,雍正年间忙着整顿吏治还是顾不上,到了乾隆朝倒是想起来修过一次,但负责修葺的工部官员把拨下来的银子吃了大半,只在崇文门、宣武门、正阳门这几个要紧地方掏了掏淤,把明渠改成了暗沟,上面盖上石板,看着整齐了,底下的排水能力反而不如从前。
到了这会,外城的下水道系统几乎瘫痪。
原来能走马车的地下暗渠淤塞得只剩一条缝,有的地方干脆完全堵死。每逢大雨,雨水无处可排就在街道上横流,和着各家各户泼出来的污水、茅房里漫出来的粪水在城里肆意泛滥。
赵安一行从南门进城的时候,这场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贝子爷,前面就是永定门了。”
呼图骑在马上殷勤指着前方。
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呼图是个能干人,这次被派来接准姑爷一路上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当真是没让赵安这个准姑爷费半点事。
京师,赵安第二次来了。
上回是冬天,这回是夏天。
冬天进京那次,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城门口堆积如山的粪堆,这次,目光则是越过永定门的城楼直接落在城门口那一片浑浊水面上。
暴雨导致永定门前的护城河漫溢,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杂物,什么烂木头、死猫死狗、粪桶、破衣裳乃至人的尸体漫过河堤,把城门前的官道彻底淹没。
守门的绿营兵丁用沙袋垒了两道临时堤坝勉强挡住河水倒灌进城,但城门洞里已经有半尺深的水。
整个京师外城完全是污水的海洋。
水最深的地方甚至没过马肚子,迫使赵安都不得不小心翼翼指挥座骑踩水往前走。街道两旁商铺全都关了门,门口也都堆着沙袋,但显然没什么用,因为水已经从门缝里灌了进去,有的店铺大门更是被水泡得变了形,门板缝里往外渗着黄褐色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也是一股熏刺人鼻子的浓烈臭味,不是普通泥腥味,而是粪水特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好歹是京师,怎么下场雨搞成这样的?”
“就是,臭死了,这京城还不如咱们安庆府城呢。”
“.……”
赵安卫队成员的嘀咕声令得呼图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这外城的下水道,奴才记得小时候还不这样,这些年也不知怎的,一下雨就.……”
“就满城粪水,臭不可闻。”
赵安替呼公公说完了这句话,摇了摇头示意众人继续走。
越往北走,情况越糟糕。
正阳门大街上的水比天桥大街还深,有的地方已经没过马腹。
打某处积水较深处经过时,赵安看见几个孩子站在路边齐膝深的水里用破竹筐捞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头、烂菜叶。
视线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小腿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水和脏水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伤口有多深,只能看出伤口极深,且被水泡的发白。
再往前走,赵安突然勒马。
前方东侧一片低洼地带的水已经积到成人腰部,但就在这片齐腰深的粪水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男子正弯着腰用破瓦罐舀水。
不是往外舀,是往桶里舀!
确切说,这些汉人贫民是将水面稍微干净一点的上层水舀进带来的木桶。
一个瘦的肋骨分明的男子可能是渴了,直接舀了一勺水喝了起来。
这一幕让赵安的嗓子竟是干燥许多。
“城里没甜水井的住户平日吃水就得靠买水车的水,一担水两个大钱,一家子吃喝洗涮,一天少说也得三四担。逢着这大雨,卖水的路不好走,水价就涨。他们舍不得花那个钱,就…就地取水。”
也是贫苦人出身的呼公公说这些时,语气却淡的跟谈论家常便饭似的,甚至看向那些“同根生”的汉人贫民时,眼神之中还带着一丝鄙视。
“就地取水?这水里泡着屎泡着尿泡着死猫死狗,就这么舀回去喝?这能喝吗?”
包大为感到很惊讶,他和安哥小时候到湖里河里摸鱼捞虾,渴了也是直接喝生水,就这么肚子里还老有虫子拉下来。
可天子脚下的百姓却是直接喝粪水,这多多少少有点毁人“三观”。
呼公公赶紧解释:“烧开了喝。烧开了就没事,奴才听人说这粪水烧开了喝,也不见得就死人,穷人的命硬着呢。”
“全城都是大水,这些穷人拿什么生火?”
赵安淡淡看了眼似乎已经忘记自己阶级出身的呼公公。
公公或许在宫里呆久了,忘记烧水是需要柴禾的。
眼下这内涝成灾的京师外城,拿什么烧水!
“这……”
呼公公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知趣的闭嘴不言。
对方是和珅的人,算妻子娘家人,赵安肯定不会跟对方置什么气,况这内涝也不是人家的错。
错的是文明倒退了整整一百多年!
舀水的男人中有一人将桶舀满,吃力地提着蹚着水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走去。
那条巷子的水稍微浅一些,但空气里的臭味更浓。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棚屋,屋与屋之间只留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道,屋顶上铺着破油毡和烂芦席,有的地方压着砖头,有的地方用绳子绑着,生怕被风刮跑。
这就是北京城!
大清朝的京师!
生活着几十万汉人的最大贫民区!
齐腰深的粪水里,除了舀水的男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身子在水里扑腾着,将这场灾难当作一场游戏。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不知从水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举起来给同伴看,是一块烂了一半的萝卜,笑嘻嘻地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同伴们见了一个个游过来,争着抢着,笑着闹着……
扑腾腾的水花惹来大人们的笑骂。
也许,这就是苦中作乐吧。
“贝子爷,走吧。这地方待久了,仔细熏着您。”
作为奴才,呼公公还是尽职的。
赵安点了点头,勒马继续前行。
“是不是一下暴雨,这外城就都这样?”
“回贝子爷,差不多年年都这样。前几年有一回雨下的比这还大,正阳门大街上的水都能行船.……后来太上皇发了善心拨了银子修下水道,工部的人忙活了半年,修倒是修了,但好像也没修好。这不,一下雨还是老样子。”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赵安一行已经走到水势相对较小的棋盘街一带。
此地路面比南城高出不少,积水只到脚踝,空气里的臭味却没有减轻多少。街道两旁有穿着蓑衣的伙计用扫帚往外推水,但推出去的水又从别处流回来,白费力气。
街角,十几个缩在屋檐下的乞丐身上布满苍蝇,有的乞丐还知道伸手赶赶,有的则是动都不动,似乎对这一切都已习惯。
有个老乞丐看着已经没了气息,旁边有别的乞丐发现了,伸手去推了推,然后就传出惊呼声:“总督大人死了,总督大人死了!”
总督大人?
赵安愣住,不明所以望向那群炸呼的乞丐。
“贝子爷,是富勒浑。”
呼图指着那被众乞丐围观的老乞丐,说这人可是京中名人,曾经做过闽浙总督的富勒浑。
因为贪污被太上皇革职发配西域,后得赦狼狈回到京师。因没了俸禄,只好变卖家产沿街乞讨,艰难度日。
由于其任闽浙总督期间名声太臭,导致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没人愿意施舍食物给他。唯有嘉亲王老师朱珪对富勒浑还存了点友情,便叮嘱门人可让富勒浑随意出入,意思让富勒浑在朱家厨房弄些吃的,不致饿死。
没想到,富勒浑却把朱珪家的铜镜给偷了去换钱,打这以后朱珪再也不愿施舍“爱心”给富勒浑。
却是没想到堂堂总督就这么于嘉庆元年七月的暴雨中“安详”去世。
听的赵安也是唏嘘。
这位总督大人也真是够倒霉的,唉,早点遇上我就好了。
乞丐们的吵闹并没有引来任何官差,富勒浑的尸体就这么安静的躺在满是泥泞污水的地上,任由绿豆大的苍蝇在其身上张牙舞爪。
乞丐们闹了一阵,竟不约而同也坐了下来,或继续睡觉,或围在富勒浑尸体边指指点点。
附近的汉人舀水的舀水,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又那么自然。
不远处,是地势高出外城数尺的满城。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九门九关,宫阙巍峨,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从正阳门到大栅栏,从东四牌楼到西四牌楼,从琉璃厂到天桥,到处是茶楼酒肆、戏园子、当铺、钱庄、绸缎铺、珠宝行,达官贵人们在这里一掷千金,八旗子弟在这里斗鸡走狗,商贾巨富在这里挥金如土。
然而,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是另一座北京城。
这座城里有超过五十万汉人贫民住的是用破木板、芦席、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半个胡同。
他们没有甜水井,买不起水车送来的甜水,只能喝城里的苦水井,逢着大雨就连苦水井也被粪水倒灌,只能喝地表的粪水。
没有选择。
男人们有的在码头上扛大包,有的在煤铺里挖煤,有的在窑子里当龟奴;女人有的在大户人家当老妈子,有的在绣坊里做针线,有的在天桥卖艺,有的在八大胡同里倚门卖笑。
孩子们从五六岁就开始干活,捡煤核、扫大街、给商铺当学徒,一天干的比大人时间还长,挣的钱却买不来半个菜包子。
一年到头吃不了一顿白面,主食是各种牲畜吃的杂粮,逢年过节才能见着一点荤腥,大多是猪下水、鸡头鸭脖这类富人不屑一顾的东西。
遇到灾年粮价飞涨的时候,他们就只能吃树皮、草根、观音土。
一场小小的痢疾,贫民区里能死一大片!
喝了脏水,拉了几天,人就脱了相,然后就没了。
没有人关心这些汉人死活,没有人关心他们住的棚子会不会被风刮倒,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卫生环境如何糟糕.……
这就是乾隆盛世的北京城。
满城的异族侵略者们跟吃瓜群众似的看着外城汉人在这场大内涝中苦苦求活,他们根本不担心淹水,不是满城有完整的下水道,而是满城的地势在国初时就刻意增加,直增到比外城高出数尺,如此一遇暴雨内城的水就天然往外城流淌。
外城,如同垃圾桶,承受着来自满城的一切。
一边是皇家和旗人达官贵人的锦衣玉食,是江南快马运来的鲜鱼,是岭南送来的鲜果,是畅音阁里的悠扬戏声,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另一边,是数十万汉人贫民在粪水里讨生活,喝着泡了死老鼠、死尸的脏水,住着随时会塌的棚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这两座北京城之间,仅仅隔着一道能看见的墙。
可这道墙挡住的不是风,不是雨,不是从南城漫上来的粪水。
它挡住的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呼吸,是几十万条人命在这个帝都里活得像人一样的权利。
赵安握紧了手中缰绳。
那把从通州一路带回来的铁锹还横在马背上,铁锹头上的泥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过两年,我一定扒了这道墙!”
赵安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让无数汉人的血、汗、泪、骨……发酵、腐烂、变质的那种味道让满洲人闻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