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宗门要平衡
富察·明亮。
这个名字赵安不陌生。
当初额勒登保在西线大败时,朝野对额勒登保的统帅能力表示质疑,因此有人提议召回明亮出任平苗经略,原因便是明亮乃满洲八旗不可多得的名将,其威名甚至还在堂弟福康安之上。
最早看出明亮有名将潜质的就是其岳父和硕履亲王允祹。
明亮十八岁时便在其姑母,也就是乾隆最疼爱的富察皇后主持下娶了允祹之女为妻,然而婚后小两口因为没什么感情经常吵架,令得老丈人允祹深为厌恶。
隔年允祹生母定太妃逝世,按制定太妃灵柩要被奉移至东陵,只当时接连下了几天雨导致道路泥泞,抬棺者都不愿前行。
明亮当时协助办理丧事,见抬棺者不肯动便用巨杖击打,并且自己先在泥淖中带头前行,抬棺者见状这才缓缓跟上。
行走数日,送葬队伍风气为之一肃,如同行军一般。
亲眼目睹此事的允祹由此认定这个女婿他日定可成为八旗名将,由此改变态度,豁出老脸在侄子乾隆面前大力举荐女婿。
事实证明允祹看人很准,他这女婿此后从征多地,战功赫赫,为富察家与明瑞、奎林并称的三杰。
不过,作为富察家正宗后人,明亮的仕途远不如掺了水份的堂弟福康安、福长安平坦。
且明亮因少年得志原因对后来崛起的和珅不感冒,和珅为打压明亮常常压下其战功不报,两人为此结了梁子。
福康安与和珅交恶背后也少不了这位堂兄的推波助澜,可以说富察一系与和珅之间的恩怨,明亮便是那根最深最韧的刺。
后来明亮任黑龙江将军时因勒索貂皮一事被人参了一本。
参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和珅。
和珅这一本参得极狠,不仅列数明亮十大罪状,更在乾隆面前痛陈其“以边关重地为私利之场,欺压土著,败坏吏治”。
结果就是明亮被革职拿问,判“杖一百,徒三年”,从重处罚,发往西域效力赎罪。
那一百板子是实打实打的,打得明亮当场皮开肉绽,对和珅可谓恨之入骨。
就这么一个和珅想弄死的人,竟然又要咸鱼翻身重新统领大军,太上皇这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如今不管是湖北还是四川的白莲教起义都处于原始积累状态,远远没达到令清廷伤筋动骨程度,太上皇却要大张旗鼓召回明亮让其领军出征湖北,这背后肯定是有深意的。
太上皇是老糊涂了,但他老人家偶尔也不糊涂。
“人脉”这一块,富察家两代雄霸乾隆朝,福康安鼎盛时期依附富察家的“福党”甚至可以和同依附和珅的“和党”扳手腕。
双方势力版图划分很明确,朝堂和地方这一块,“和党”占上风。
但在军队这一块,始终是“福党”以绝对优势稳压“和党”。
福长安这个分管三部的第一副总是富察家的一个异数,但不排除四胖子与和珅勾结成为“和党”二号人物也是富察家的一个政治手段。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庞大家族都秉持这一原则,没有例外的。
随着福康安的死以及多众“福党”旗下的满洲将领战死,“福党”势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表面,身为第一副总的福长安是富察家现在的扛旗者,但在军队毫无根基的福长安根本无法获得军中支持,其与和珅的“勾结”令富察家内部也很难将其视为家主的存在。
在众多富察家小辈眼中,远在西域“坐牢”的明亮大伯才是他们富察家能够重新崛起的领路人。
小辈们能看出来,一手缔造大清第一家族的乾隆能看不出来?
可乾隆明明知道明亮与和珅不和,两人甚至都想弄死对方,却为何还要召回明亮呢?
平衡!
政治平衡。
福康安死后,和珅吸收了不少福党成员,赵安这个准女婿在苗疆的出色表现也让和珅得以在军中插下钉子,哪怕号令不了八旗,对绿营的影响力却是巨大的。
三月平苗的丰功伟绩固然得益于赵安的出色指挥和协调,但报给清廷的功劳本上,排着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绿营将领名单。
谁提拔,向谁负责。
谁给我报功,我向谁效忠。
赵大帅拉了兄弟一把,赵大帅支持谁,那兄弟们肯定也支持谁。
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不是愿不愿意的事,而是名字上了那份报功本,哪怕不是赵大帅的人,在赵大帅对手眼中这人就是不可靠的存在。
更何况赵安这个大帅背后站着的是和珅。
在赵安平苗大功的加持下,“和党”势力急剧膨胀,哪怕赵安这个“和党”在军中的旗帜被嘉庆明升暗降闲置在京师,“和党”对军队的影响力仍然是不容小觑的。
太上皇看在眼里,不可能毫无想法。
他要的是一个平衡。
亲儿子嘉庆同好奴才和珅之间要平衡,谁也不能坐大到另一方无法反抗地步,两派互相牵制才符合太上皇利益,不至于太上皇驾崩后出现一边倒局面。
那样,对亲儿子同好奴才都不好。
现在和珅一党势力明显太过膨胀,清醒的太上皇肯定要着手补救,或者说给儿子修一道护城河。
明亮就是这道护城河。
如今在湖北用兵的额勒登保等八旗将领都是福康安旧部,明亮如果出面扛起富察家的大旗,这些福康安旧部为明亮所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这道护城河修得起来么?
送走李公公的赵安没有任何迟疑上马前往和府。
和府门房见是准姑爷来了,忙不迭开了侧门将赵安引入,一个管事领着准姑爷直奔老爷书房而去。
另一边则有机灵的包衣到后院跟夫人、格格们递话去。
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
书房内,和珅很累,累到拿着一份折子看了一半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些天真是苦了和珅。
接连两天陪着太上皇行那西域秘密咒。
那咒术玄之又玄,要焚香、念咒、画符,一套下来少说两个时辰。太上皇精力不济有时做到一半便歇了,和珅却得在旁边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四十多岁的人了,哪能经得起连熬两天两夜?
好不容易从太上皇那里回来,又要到军机处处理一堆奏折,还要忙于应付嘉庆,和珅有时真恨不得自己有个分身才好。
他也想跟福长安一样有个假期在府里好生歇着,陪着妻妾孩子们去踏踏青,赏赏风景。
可这大清国离不开他!
或者说,他离不开这大清国。
嘉庆这个皇帝就如同一柄利剑般悬在他和珅脖子上,令得和珅再累也得把权力牢牢抓紧,不敢懈怠半分。
嘉庆那边已经露出苗头,女婿被革去安徽巡抚一事让和珅意识到之前的权力架构体系有问题,也让他意识到引进军机处的沈初看似中立不咬人,实际还是心向嘉庆这个年富力强新君的。
这是人之常情。
在一个八十多岁的局长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副局长之间选择,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而不是马上要下线的前者。
如果有的选,和珅也会选嘉庆。
可他没的选,不仅没的选,还得将这个年富力强的新君当成家族最大的敌人对待。
准女婿的到来让正酣睡的和珅为之惊醒,醒来的那一刻,这位掌控大清宗二十多年实权的元婴大圆满强者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恐慌,继而是空虚。
明明是在自己的书房,却好似陌生的牢房。
“中堂!”
赵安进门之后一如往常上前恭恭敬敬给和珅行礼。
“怎么还叫中堂?”
赵安的出现让和珅的危机感瞬间消失,笑着道:“这里是家里,你应该叫我什么?”
“.……”
三秒犹豫后的赵安毫不迟疑恭声道:“阿玛!”
“坐吧,这两天在乾清门还习惯?”
和珅指了指书房放着的锦凳,示意赵安搬到自己身边坐。
“习惯不习惯,都是皇上赏的差事,孩儿也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说话间,赵安将锦凳搬到和珅身边坐下。
翁婿之间是不用那么见外。
老丈人真要端着架子拿鼻孔看女婿,那女婿晚上就得让他闺女好好卸甲,带领精兵狠狠冲击娘子关。
“你来的正好,我这也寻思叫你过来呢。”
和珅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放在桌上,有丫鬟进来给准姑爷奉茶,奉茶时还多看了准姑爷两眼。
要么是好奇,要么就是替谁看的。
和珅笑而不语,赵安倒是有些尴尬,待那丫鬟离去方才沉声道:“阿玛,小婿刚从宫中得了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
“太上皇欲召回明亮挂帅出征湖北平定白莲教乱。”
“明亮?”
和珅笑容僵住,脸上表情在烛光下明暗不定,沉默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这消息你从何处得知?”
“乾清宫李公公。”
赵安实话实说。
“李玉么?”
和珅若有所思看了自家准女婿一眼,点了点头,颇是好奇:“李玉是太上皇身边的老人,说句实在话连我都没能跟他走近,平日里见面他该行礼行礼,该通报通报,规矩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你要是想跟他多说两句,这位李公公总有法子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岔开。我赏过他东西,他也收了,谢恩的话说得漂漂亮亮,可转身就跟没事人一样。你给他一分好,他还你一分礼,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让人想拉近乎都拉不上.……说白了,就是明敬暗远。你是如何让他开口的?”
“阿玛,孩儿只是提醒这位李公公,太上皇一旦驾崩,他李公公必有大麻烦。”
赵安这话如果是跟后世人说,内容就简单了——都要退了,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儿孙想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