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护我家者
上一个说“你看着办吧”的是明朝开国六国公之首的李善长。
场景差不多。
欲谋反的胡惟庸派李善长的亲弟弟李存义跟李善长说:“胡丞相准备动手了,大哥你怎么看?”
李善长的答复就是我老了,你看着办吧。
然后把自己办了个满门抄斩。
和珅能为乾隆赏识就是因为熟读经史,不可能不知道李善长故事,但他给了女婿同李善长相同的答案。
原因只有一个,他虽然比七十多岁的李善年长轻三十岁,但他的处境比李善长还要糟糕。
糟糕到全天下人都知道太上皇一走,他就得跟太上皇走。
所以女婿说的不无道理,都已秘密练兵以为自保,甚至为此还弄死了福康安这个最大劲敌,那么,再进一步有什么不可?
朝堂之上,不进则退。
不想和家满门落个李善长家族命运,他和珅就得心狠手辣,利用白莲教把所有不拥护他的地方大员以及朝堂重臣全干掉,铁了心当曹操,甚至做废立之事也无不可。
也对,和家都没了,还要什么大清!
有了和珅的默许,接下来赵安要做的就是进行系列或明或暗的部署,不动声色将清洗计划安排到位。
和珅这里只需提供一份需要解决的名单就可以。
出门之后自有下人过来引路,尚未走太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姑爷请留步!”
赵安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廊庑尽头一个妇人正快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小丫鬟,此外有个赵安熟悉的人,正是那和府大总管刘全的儿子刘陔。
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梳着规矩的二把头,无论身材还是貌相都是当世极品,令得赵安都忍不住暗赞一声。
“姑爷,这是二奶奶!”
刘陔知道赵安不认识二夫人,忙上前轻声介绍。
长二姑?
赵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自己在安徽搭班子的曹藩台“前妻”么。
那位曹藩台也是可人,每当在赵安面前提起和珅时都会下意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无限尊崇,各种敬仰,各种伟大跟潮水似的用在和珅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么拥护和中堂似的。
只是看在赵安眼里,感觉曹藩台就好像永远在说:“能与中堂大人做同道中人,真是曹某最大的荣幸啊。”
是很荣幸。
长氏模样的确勾人,不是一般的勾人,但凡是个男人都会有想法。
跟了和珅之后,长氏这些年一直帮着主母冯霁雯料理府中内务,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帖的,和珅曾私下对儿子丰绅殷德说过:“你长姨娘虽不是正室,可这府里的事她比谁都拎得清。”
“长姨娘!”
赵安也不知道是叫长氏岳母又或二奶奶的什么的,索性就唤了声姨娘,拱手见礼,态度极为恭谨。
走近的长氏则笑道:“可算撵上姑爷了,老爷也是的,跟姑爷说这么久的话,倒把我交代的事儿给忘了。”
什么事?
请准姑爷上门量体裁衣。
这事和珅倒真是给忘了,没办法,他太累哪记得这小事。
今天赵安主动上门,听到消息的长氏自然过来“抓人”了。
“姑爷跟我走一趟吧,后院几位姨娘都等着呢。”
笑容满面的长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
“姑爷和格格的婚期都定下了,喜服还没量尺寸呢。姑爷一个大男人在京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哪会想到这些?我们几个做姨娘的若不替你们想着,难不成让新郎官光着膀子拜堂?”
长氏不是名门大户出身,乃出身一牧民家族,因家境贫寒幼年被卖为婢,因此与那些自幼受到教育的满洲贵妇相比,长氏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地气”。
话说得直白又风趣,听的赵安忍不住也笑道:“姨娘们想得周到,晚辈倒是疏忽了。”
“不是你疏忽,是你们男人家哪懂这些?”
长氏领着赵安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后院,边走边絮絮叨叨,“料子我早就备下了,江宁织造府上好的云锦,还有几匹漳绒,都是宫里赏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给姑爷做喜服,正合适。”
赵安跟在长氏身后,不动声色打量四周,不愧是著名旅游景点恭王府,这后院比前头还要精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富贵。
这种富贵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几代世家才能沉淀出来的雍容气度。
可能与这座大宅前身主人是康熙朝名臣明珠有关,百年下来,主人非富即贵。
又被和珅投几百万两巨资升级装修,哪是爆发户们能比的。
穿过两进院落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三开间的花厅。厅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女子说笑声音,夹杂着瓷器轻碰脆响,听上去好不热闹。
“到了。”
长氏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安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姑爷可别紧张,里头都是自家人,也都是你长辈。”
赵安微微一笑:“有姨娘领着,晚辈有什么好紧张的?”
长氏点点头,打起帘子,高声道:“姑爷来了!”
话音未落,厅中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起身迎客的动静。
赵安迈步而入,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花厅里或坐或站竟有七八位女子,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正是赵安的嫡亲丈母娘冯霁雯。
冯霁雯因腹中隆起行动不便,但坐在那的姿势一看便知是贵族出身。
赵安这个嫡亲丈母娘比老丈人出身还厉害,其祖父英廉曾任刑部尚书、直隶总督,是乾隆朝的老臣。也正因妻子娘家这强力背景,和珅才得以补入宫中为侍卫,从而改变人生。
要说和珅起步是吃软饭的,也符合事实。
“姑爷愣着干什么?”
长氏笑眯眯的示意赵安给亲岳母行礼。
赵安连忙上前按照满洲人的规矩,躬身请安,双手垂在身侧,身子微微一躬,口中道:“孩儿给额娘请安。”
他这礼行得不算标准,满洲人的打千礼应是左膝前屈,右腿后弯,双手垂于膝侧,口中说着“请安”。
赵安却是双手垂身,只是躬了躬身更像是汉人的作揖。
冯霁雯含笑点头:“姑爷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快坐下说话。”
身边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装的年轻妇人却笑了起来:“姑爷这请安的礼数,倒像是从戏文里学来的。”
赵安面色不变,坦然道:“让姨娘见笑了,晚辈自幼在扬州民间长大,对这些规矩实在不通,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姨娘多多包涵。”
这话说得是事实,他一个正宗汉人哪知道满洲人的弯弯绕绕。
听在亲丈母娘冯霁雯耳中,倒是替女婿委屈起来。
身为皇子却流落民间,哪个丈母娘听了不心酸。
长氏在旁边介绍:“姑爷,这位是吴姨娘。”
吴卿怜起身朝赵安微微一福,算是见了礼,“早就听老爷说姑爷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言罢,目光在赵安身上打了个转,同赵安亲丈母娘冯霁雯一样颇是满意。
“吴姨娘谬赞了。”
赵安拱手回礼。
“行了行了,都别客套了,让姑爷坐下说话吧。”
赵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看着很有江南水乡韵味。
长氏介绍道:“这是豆蔻姨娘。”
豆蔻也不起身,只是朝赵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原是扬州盐商献给和珅的,最善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是府里出了名的美人,也最得和珅欢心。
至于其他和珅妾侍们,赵安自也是一一见礼,主政安徽三年的他应付这些妇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也不用刻意,一切从容便可。
冯霁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女婿这份难得的气度令她十分满意。
换了旁的年轻人被这满屋子的女眷盯着看早该手足无措了,可这女婿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场合里游刃有余。
这叫什么?
这就叫气质。
固山贝子的爵位,继勇巴图鲁的称号,御前大臣的差事,哪一样是寻常人能有?
更不必说他那不能明说的皇子身份。
当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姑爷,今儿叫你来,主要是量喜服的尺寸。”
长氏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裁缝便带着小徒弟走了进来。
“给各位奶奶请安!”
裁缝躬身行礼,动作麻利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面皮尺、剪刀、针线等物一应俱全。
赵安站在原地任由裁缝拿着皮尺在身上量来量去。
肩宽、臂长、腰围、腿长…
每量一处,裁缝便高声报出数字,旁边的小徒弟拿笔记下,一丝不苟。
这场景搁现在高大上,搁后世更高大上。
得叫私人订制。
女眷们则在一旁品头论足起来。
满洲习俗不同汉人,没有女眷不见外客,又或其他需避的地方。
“姑爷这身板倒是匀称,不像有些武将五大三粗的。”
“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架子,穿上喜服定是玉树临风。”
“成亲那天,新郎官配上咱们新娘格格,可就是天作地合的一对壁人么。”
“.……”
长氏含笑不语看着赵安,她跟了和珅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可像赵安这般既有武将英武之气,又不失文人儒雅风度的年轻人,还真是少见。
不比老爷年轻时差。
冯霁雯也在看。
只她的目光不像其他妾室那样直白,而是带着一种更深层的审视。
她看女婿,看的不是皮相,不是才学,而是品性。
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托付?
不禁想起老爷前几日对她说过的话:“我们这女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将来和家若有不测,能护住这一家老小的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