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造反没有回头路
姚之富再次提出放弃湖北,全军转战四川的建议。
因为,湖北现在就是死地。
清军平定苗疆后,大量参与过平苗战事的精锐清军陆续向湖北调动。
大量清军的涌入令得之前还能互通声气,互相奥援的白莲起义军各部如今都被分割包围,彼此无法联络,更休提联合作战。
湖北境内的起义军规模最大的两支,一支是王聪儿率领的青巾军;另一支则是张正谟、聂杰人指挥的天运军。
起事之初,天运军由于在大山深处秘密训练数年,无论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远高于青巾军,声势比青巾军还要响亮。
因此遭到湖北清军的重点打击,在四月的一次战斗中起义军设下圈套诱敌深入,一举击溃荆州驻防八旗兵千余并三千余营兵,取得对清军正规军作战的首场大胜。
据说,湖广总督毕沅之所以手足麻痹,就是被此战惊吓所致。
然而由于教主刘之协的失踪,使得整个湖北境内的白莲教起义并非由白莲教高层统一指挥,反而是由各地教首自行组织。
尽管起事之初各地白莲军纷纷告捷,取得重大战果,却因缺少统一指挥只能各自为战,无法扩大战果,也无法真正形成根据之地。
清军这边则有计划的针对起义军进行封堵隔绝,并组织地主武装乡勇守卫各要隘口,于地方进行坚壁清野,断绝起义军粮草供应。
七月,内大臣额勒登保率满汉兵六千集结于宜都,派出密探扮成小商贩潜入起义军寨子,趁机引爆天运军积攒数年的炸药,使天运军遭受重大损失。
八月,额勒登保命副都统富志向天运军发起猛攻,天运军将士虽英勇不屈与清军激战数日,但终因火药被毁赶制不及被清军打败,三千多天运军将士宁愿自杀也不愿被俘。
天运军统帅聂杰人、张正谟等也被俘惨遭活埋,副首领龚胜祖、覃正潮等率领残余千余名天运军将士突破重围奔赴梁山,继续坚持抗清斗争。
天运军的失败使得王聪儿率领的青巾军成了湖北境内唯一一支还算成规模、成建制的起义军,因而清军主力都向襄阳一带云集而来。
这也是为何湖北境内前后爆发上百起白莲起义,即使现在也仍有数支起义军在活动,王聪儿部却在襄阳这边成了孤军的原因。
襄阳是死地,湖北更是死地!
这一点,姚之富看的很透,青巾军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只有奔四川,没有其它选择。
可在场将领却没几个有姚之富的战略眼光,不少人纷纷反对前往四川的建议。
有个叫高成贵的香主甚至发脾气道:“跑跑跑,跑到四川干啥!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吗!真要去四川,还不如兄弟们各回各家,把兵器埋了,官府就算追究,总不能把咱这几万人都杀了吧?”
这话一出口,帐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犹豫,有人则眉头紧锁。
姚之富也被高成贵这话气到,却摇头道:“高兄弟的话,有道理,也没有道理。”
有将领不解:“军师这话怎么讲?”
“说有道理,是因为高兄弟体恤大伙儿,不愿大伙儿白白送死。”
姚之富踱了两步,“说没有道理,是因为高兄弟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咱们不是过家家,而是在造反!
造反造反,造了反就没有回头路!诸位以为自己的底细,官府那里就没掌握?就算把兵器埋了,就算各回各家,就算诸位从今往后做个老实本份的良民,官府就能放过你们?
笑话,自古以来造反就是灭族的大罪!
官府会一个个查、一个个抓、一个个杀。到时候,不是死你们一个,是连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连同你们村里沾亲带故的,一个都跑不掉!
造反没有回头路,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仗!
不是清廷死,就是咱们亡!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姚之富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事实如此。
别说造反了,就是乡村聚众超十人以上未报备,都是按谋反定罪的。
前些年就是这樊城县,十几个百姓因不满差役勒索入城到县衙告那差役,结果被乾隆定性为目无法纪,全部“骈诛”。
告个状都能被杀,造个反,还能轻轻松松回去当良民?
走到这份上,在场这帮将领都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把这反造到底。
见众人都变色,姚之富立即道:“不想死,只有去四川!咱们教中的兄弟王三槐、徐天德已经在四川起事,咱们若能全军西进与他们会合,就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一个将领迟疑道:“军师,弟兄们大多是拖家带口的,让他们背井离乡去四川,怕是不好办?”
姚之富反问众人:“诸位带着家眷造反到底是为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理由似乎很多,但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是为了活命。”
姚之富自问自答,“清廷不会放过咱们的,与其留在湖北作困兽之斗被清军围歼,不如去四川,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军师说得对!”
起先嘟囔要散伙的高天贵第一个站起来,“回家是死,不回家也是死,不如去四川拼一把!”
“对!去四川!”
“去四川找王三槐会合!”
“.……”
帐中大部分将领均意识到他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便一个个把心一横准备去四川搏个生机。
一个年长的香主却问道:“军师说的有道理,可咱们拖家带口的老老少少几万人,怎么去四川?走的动吗?清军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去四川?”
“这个问题问得好,咱们不能直愣愣地走,得先打出一条血路来。从湖北去四川最近的道是沿着汉水往上走,经过光化、均州,过巴东进川。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地势险要,清军的大队人马施展不开,不容易追击。只要冲出包围圈,进了川东的大山,就是柳暗花明!”
见军师连转移路线都定好了,那年长香主心中也有了些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总教师,是待在湖北等死,还是西进四川找活路,还请总教师定夺!”
姚之富虽是军师,但最终决定权还在王聪儿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王聪儿,后者走到地图前凝视良久,背影在摇曳灯火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才二十岁,在太平年月这样的姑娘应该在家里绣花、采茶、等着嫁人,或已为人妻、为人母,而不是站在一群赳赳武夫面前决定几万人的死活。
王聪儿心中压力可想而知。
帐中也是鸦雀无声。
许久,王聪儿开口了:“军师说得对,咱们在湖北已经走投无路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顿,目光看向自己的情郎,“过去是我优柔寡断错失了不少良机,累得弟兄们吃了许多亏,从今天起打仗的事全听军师的。”
闻言,姚之富连连摆手:“总教师,这如何使得!您是教中总教师,是全军之主,我姚之富不过是—个……”
王聪儿打断了情人的推辞,声音虽然不大却斩钉截铁:“军师不必再推辞,打仗不是儿戏,一步走错几万弟兄的命就没了。聪儿年轻识浅,既不懂兵法,又不谙军事,这些日子全靠军师运筹帷幄……从今往后,兵事皆决于军师,谁敢不听军师的,就是不遵我这个总教师的军令!”
短暂沉默之后,洪宝第一个起身抱拳:“末将愿听军师号令!”
“末将遵令!”
一个接一个将领起身抱拳躬身。
姚之富也不再推脱,朝诸将拱手抱拳,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洪宝忽道:“军师,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兄弟但说无妨。”
“全军西进,几万人马加上家眷,浩浩荡荡目标太大。清军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派兵追击、堵截。如果咱们排成大队一窝蜂往西走,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清军咬住,到时候前后夹击一个都跑不了。”
姚之富点了点头,洪宝所言正是他忧心之事。
洪宝续道:“所以属下认为咱们得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
“对,不整队,不迎战,不走平原,惟数百为群,忽分忽合,忽南忽北。”
洪宝的策略具体就是将全军分成无数小股,每股三百、五百、八百人不等,各自为战,各自寻路西进。
有的走汉水北岸,有的走汉水南岸,有的翻山,有的绕远。
清军人再多,也追不了这么多股。去追北边的,南边的就过去了;去追前边的,后边的又从另一条路钻了出去。
“.……等清军反应过来,咱们的人已经到了四川的深山老林里,他们上哪儿找去?”
“那万一走散了呢?”
“走散了也不要紧,给每路留几个老成持重的弟兄当向导,告诉他们往西走,翻过大巴山就是四川……如此就算有被清军追上的,也好过全军被清军一网打尽强……此外,咱们还得留一队人马为全军垫后,尽可能拖住清军。”
说完,洪宝竟是单膝跪地:“总教师,军师,属下愿率本部人马为全军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