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上皇在下大棋?
和珅虽没去吉三所女婿家,可太上皇同皇上在吉三所干了什么,这边却是第一时间得到反馈的。
不是女婿赵安特意让人过来汇报,而是下面的自发行为。
吉三所的下人,清一色都是和府派来的。
说是贝子爷的奴才,实际是和府的“派遣工”,内中是否有肩负其它任务的,比如监视姑爷的,很难说。
对此,赵安心知肚明,没必要点破,更没必要放在心上。
扳倒嘉庆之前,他与和珅利益是一致的,并不存在冲突。
何况不能为外人知的事情,这些个奴才他也窥不到。
“主子!太上皇坐了主位,受姑爷和格格叩拜了!”
到和珅书房汇报的是和府家生子王平。
太上皇坐了主位?
书房内一众正在闲聊的和党成员无不精神为之一振,就连已换下吉服正在接受丫鬟捶腿捏肩服务的和珅都下意识挥退丫鬟,坐直身子,迫不及待道:“太上皇怎么坐的主位,仔细说来。”
“是,主子。”
王平忙将吉三所拜堂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讲赞礼者高唱“二拜高堂”时无人敢上座,李公公如何巧妙进言,太上皇如何沉默片刻后踱上主位,嘉庆帝面色又如何…
事无巨细,讲的跟现场基本没任何区别。
和珅听罢,随手拿起桌上的鼻烟壶嗅了嗅,嘴角笑意丝毫不掩饰。
“再去盯着,有什么动静过来速来报我。”
“嗻!”
王平忙到门房接着等候。
和珅环顾满堂亲信,含笑道:“诸位,太上皇座也坐了,头也受了,这事儿…算是定下了。”
定下什么,就不必点破了。
吏部尚书苏凌阿忙起身拱手笑道:“中堂,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太上皇这一坐,贝子爷的身份便算是过了明路,往后我等便更有底气了。”
“苏部堂说得是。”
工部尚书舒常捋着胡须,老成哉哉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太上皇虽未当众认子,只是以君父赐福的名义受拜,这个分寸…”
“这个分寸刚刚好!”
接话的是内阁学士吴省兰。
此人本是和珅幼年时的塾师,后来反倒拜了和珅做老师,在京城官场传为笑谈。
但吴省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但凡有人提起便振振有词:“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学生才学疏浅,拜和中堂为师有何不可?”
“.……太露骨了反倒不好,太上皇精明一世岂会不知其中分寸?今日太上皇能坐主位受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诸位想想,太上皇今年八十有六,若真不认贝子爷,何必大老远跑到吉三所来凑这个热闹?”
说完,吴省兰竟是有感而发吟了首诗。
诗云:“莫道龙种未归宗,高堂一拜已分明。
圣心自有九重意,不过俗眼看不真。”
吴省兰这首诗令书房气氛一下热闹起来,众人复念一两句,无不深以为然。
和珅更是一脸喜色,虽然女婿身世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被太上皇蒙在骨子里,被当成“枪”使,但最终结局却是大利他和珅。
现在想来,太上皇也是用心良苦了。
“诸位,喝茶,喝茶。”
“中堂,请!”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王平再次奔了进来,满脸喜色:“主子,太上皇又赏了姑爷和格格东西!”
“赏了什么?”
好奇的和珅都没忍住探身看向王平。
“太上皇赏了姑爷一枚玉扳指,说是太上皇年轻时就戴的,赏了格格一块羊脂玉佩,让格格好生收着……”
王平说完,不待老爷发话就自觉去门房等消息。
前脚刚走,兵部侍郎明安图就霍然起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玉扳指!是玉扳指,太上皇的玉扳指!”
这反应太过突兀,令得满屋子人都愕然看着他。
就连和珅都有些惊讶,不知明安图怎么这么大反应的。
“明大人,一个玉扳指而已,至于么?”
户部侍郎德成抬手拽了拽明安图的衣袖,示意对方不必大惊小怪,太上皇赏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但也没到让你这兵部侍郎惊到这地步吧。
“各位有所不知,”
明安图努力平复心绪,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颤抖,“太上皇的那个玉扳指,不寻常!”
“有何不寻常?”
德成还是不解。
明安图摇了摇头:“诸位可知道本朝调兵走的什么手续?”
这一问,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苏凌阿一脸糊涂:“调兵?贝子爷成亲,太上皇宠爱赏个玉扳指,跟调兵有什么关系?”
明安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各位,本朝凡调兵遣将必由皇帝下达意旨,军机处拟写廷寄密谕,皇帝御览批准后钤盖皇帝信宝交由兵部传达执行。这是定例,没有皇帝信宝,任你是多高的职位都调不动一兵一卒。”
吴省兰点头道:“这个大伙都知道,明大人提这个做什么?”
“吴大人莫急,听我说。”
明安图竖起一根手指,“皇帝信宝固然是调兵凭证,但诸位可曾想过一个问题,若遇紧急情况来不及走完这些程序,该如何处置?”
在场众人都被明安图这个问题问住。
确实,按正常流程一份调兵令从皇帝下旨到将领接到命令少说也要一两天。若遇突发兵变、叛乱,这一两天的延误足以酿成大祸。
那么,遇到紧急情况的处置办法是什么?
“.……本朝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特别紧急情况下皇帝可以交下一件身边贴身之物作为信物,与军机处密诏相互印证。将领接到信物和密诏可先行调兵,事后再补办手续。若十万火急,皇帝信物亦可。”
“还有这等事?”
满屋子官员面面相觑。
“乾隆四年处置理亲王弘晳一案时,太上皇就没有经过军机处和兵部,直接以御宝调遣护军执行抓捕任务。
那一案,从立案到结案不过三个月,弘晳被削爵圈禁,改名四十六,子孙被革除宗籍…诸位想想,若按正常程序走,岂能如此雷厉风行?”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凛。
乾隆四年弘晳大案,距今已近六十年,他们中甚至有人还没出生,因而对此案大多只是耳闻,根本没有亲历者。
但这段公案的“含金量”,众人都清楚。
那是在位仅四年的太上皇亲手发动的第一次重大政治清洗,针对的是康熙朝废太子的残余势力。
此案,年轻的太上皇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
绕过军机处,绕过兵部,绕过整个朝野直接调动护军营抓人。
为何如此?
因为当时的领班军机大臣是鄂尔泰,“次辅”是张廷玉。
而这两位军机重臣均是太上皇“清洗”的目标。
若按正常程序,太上皇根本无法调兵执行抓捕任务,因为军机处不会同意。
此案过后,无论是鄂尔泰还是张廷玉都逐渐“靠边站”,前者更被定为逆党,后者也是晚景凄凉。
“明大人的意思是…”
吴省兰眯起眼睛,三角眼中闪过精光,“太上皇赐贝子爷玉扳指,不仅仅是赐一件贴身之物给新人赐福那么简单?”
“吴大人心里难道没有数?”
明安图反问。
作为兵部的常务负责人,没有人比明安图更专业。
吴省兰想说什么,却明智选择沉默。
明安图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不明白其中关节?
太上皇贴身佩戴几十年的玉扳指,难道仅仅是太上皇一时心血来潮赐给“私生子”,给小两口添添福气的小玩意?
显然不是!
那玉扳指凝聚着太上皇的气息,见证过太上皇的荣光,代表的是太上皇的无上意志。
于普通人家长辈赐晚辈一枚扳指,不过是一份念想、一份祝福。
但这是帝王家!
自古帝王无小事。
太上皇将自己戴了几十年的玉扳指赐给“幼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且极其明确的信号。
于特定时刻、特定情境,“幼子”是可以凭借这枚玉扳指,配合军机处拟定的廷寄密谕,调动京营八旗!
军机处是谁在负责?
和珅!
两者一联系,太上皇的用意还不够清晰么?
“明大人,今天这话,出你口,入我耳,不可外传。”
和珅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下官明白!”
明安图连声应道。
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作为兵部侍郎,他太清楚那枚玉扳指的分量。
那不是一枚普通扳指,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京营大门的钥匙!
在场官员户部侍郎德成、礼部侍郎达椿、工部侍郎福禄等人,有的紧张,有的亢奋,有的惶恐。
王平又兴冲冲过来传递一个最新情况,那就是太上皇说让格格做个好儿媳。
坐主位,玉扳指、好儿媳…
一连串的信息叠加在一起,加上明安图身为兵部侍郎的专业分析,令得在场众人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太上皇今天来吉三所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为何如此?
因为,太上皇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关乎身后事的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