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大爷回来了!
“主子,格格,到了。”
骑马跟着的管事曹丞指着不远处一座三间门脸的门面说道。
马车内的赵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当铺门面修的很是气派,门口有两根朱漆柱子,黑漆招牌上写着“恒裕当”三个大字。
就这门面造型,给一个五星当铺的评价不过份。
马车在当铺门口刚停下,就有伙计迎了上来。
“曹爷来了?东家在内堂等着呢。”
伙计认识曹丞,待听曹丞说车内是姑爷两口子,赶紧上前学着旗人样上前恭敬“叭叭”行礼:“奴才给姑爷请安!格格吉祥!”
“起来吧。”
赵安笑着下了车,回身伸手扶微微下来。
微微踩着旗人女子穿的“花盆底”,下车时略有些不便,赵安索性一把将她抱了下来,牵着微微的手大步进了当铺。
这年头当铺的格局都差不多,进门一道足有一人多高的柜台,里面坐着几个朝奉,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算账,有的则拿着放大镜看东西。
听说新主子来了,几个朝奉连同伙计们立时起身恭敬迎候。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和府下人出身,不是出身内务府包衣,就是落魄的汉军旗人,只有掌柜与和珅没有人身依附关系。
赵安同这些朝奉点头示意,在伙计引领下来到后堂。
一入后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就上前恭敬打了个千儿:“小人赵德茂给贝子爷请安,给格格请安!”
微微只是点了点头不说话。
这种场合自是赵安出面,摆了摆手温和道:“赵掌柜不必多礼,坐吧。”
“谢贝子爷赐座。”
赵德茂起身后赶紧让人奉茶,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了过来:“贝子爷、格格,这是恒裕当这两年的账目,请贝子爷和格格过目。”
赵安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
说实话,他前世今生连当铺都没进过,更别说看当铺的账目了,只是随便翻了两页粗略看了下,发现当铺每月流水都在五六万两左右,扣除成本估算当铺每年的纯利润应该有四十万两。
这绝对是暴利了。
搁一般当铺不可能这么大利润,估计还是和珅的权势背景在背后助推。
弄不好有不少权钱交易成份在内。
如某官为了巴结和珅,便到当铺典当一件宝物,本值五千两却只当两千两,中间这三千两便是给和中堂的好处。
不过恒裕当肯定不是和珅专门用来权钱交易的“雅贿”所在,若是的话,年流水至少千万两打转,而不是几十万两。
大概率是专门用来坑旗人败家崽的地方。
当铺这一行私底下都互通声气,且有个潜规则,就是第二家的出价不能高于第一家。
若有个旗人败家崽拿一万两的东西过来典当,恒裕当只报三千两,那这旗人败家崽就是跑遍整个外城都不会找到比恒裕当出价更高的当铺,甚至一家还比一家低,最后只能把东西当给恒裕当。
有钱谁不愿意挣?
可谁敢为了钱跟和珅做对?
合上账册,赵安问那赵德茂在恒裕当多少年了。
赵德茂忙道:“回贝子爷的话,小人在这行做了三十年,在恒裕当也当了十二年掌柜了。”
“十二年了,那生意上的事你是行家。”
赵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当铺的买卖我不是太懂,以后还得多仰仗赵掌柜……今后买卖上的事你看着办就行,每月给格格送一回账目来便可。”
“贝子爷和格格放心,小人必定尽心竭力……”
赵德茂连忙表态,大意不管是替和中堂效力,还是替贝子爷干活,他都一如既往认真努力工作,不会因为“法人”换了就起了贰心。
赵安又问了赵德茂几句当铺的情况,了解当铺的规模、伙计人数、主要客源等便起身同微微走了。
当铺转让的合同什么的,之前早就由顺天府弄好,根本无须现场办什么转让过户手续。
出了恒裕当马车又往南行了一刻钟,到了那家名为“恒泰号”的银号,门面比当铺还气派些,五间门脸,门前还停着几辆马车,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看着生意不错。
银号的掌柜姓孙,五十出头,圆脸大耳,看着像个弥勒佛,一瞧就精明的很。
赵安照例是那套话——不懂行,不插手,每月递账目。
从银号出来已经过了午时,赵安带着微微吃了顿饭便打道回府。
苏州的绸缎庄、扬州的盐号、广州的洋货行,还有京东的皇庄,这些都不在京师,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只能等日后再说。
其实也没有看的必要,按老规矩将出息按时缴纳便是。
回程马车上,微微靠在赵安肩上轻声问:“你真放心把铺子交给那些掌柜?”
“这些铺子不是我的,是你的。”
赵安纠正了下。
“我的不就是你的?”
微微有些诧异。
赵安笑了笑,没顺着这话往下说,而是说道:“怎么,你觉得他们会糊弄我?”
微微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阿玛从前每隔一阵子就会亲自查账的。”
赵安解释道:“你阿玛是户部尚书出身,管账是行家,咱大清朝的大管家……我不一样,我连账册都看不太明白,就是坐镇在铺子里也是睁眼瞎,不如放权给他们,让他们去经营,我只要看结果就行。”
微微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那万一他们作假呢?”
“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夫君,是你阿玛的女婿。”
赵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微微想了想很快明白其中道理。
不管是当铺还是银号本质都是和珅这个“二皇帝”的产业,做事的掌柜本就拿着高工资,又凭着给和珅家做事“狐假虎威”积累自己的人脉,别的不说,就这顺天府地面谁敢刁难给和家干活的人?
真要做假账糊弄主家,一旦被发现不但饭碗保不住,这帮人连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所以,今儿根本不是微微想象的那种查账式的接收,再对生意做什么指导,就是来走个过场。
因为,没有人敢糊弄他们两口子。
除非想死。
“我明白了。”
微微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赵安肩上,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赵安真是什么事也没做。
婚假嘛,名正言顺地歇着。
每日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便和微微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午后再小憩片刻,醒来要么看书,要么逗微微说话。
晚饭后偶尔出去逛逛,但大多时候还是窝在家里。
不过这种日子过了七八天,赵安便有些腻了。
不是嫌微微不好,恰恰相反,微微太好相处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这小丫头性子温顺从不多言多语,赵安说什么她都听着,赵安让她做什么她都依着。就连床笫之事从最初的紧张羞涩到后来渐渐放开,也始终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会像婉清那样偶尔耍个小性子。
按理说,这样的小妻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赵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具体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心里总是和满洲隔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吧。
这道裂痕不是微微一个丫头能合上的。
这日午后,赵安忽然想去外城走走看看,便问微微想不想出去走走。
微微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安:“去哪里?”
“就是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这满城呆久了,你不腻么?”
“外面的世界?”
“对,外面的世界。走,我带你出城透透气,成日闷在这宅子里,别说你,我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说话间,赵安朝微微伸出手,右手大拇指上那枚太上皇赐的扳指在日光下泛着绿光。
夫唱妇随。
赵安想出城,微微自是笑着答应。
因是出城,且今日不回来,安保人员自是众多,连同伺候的丫鬟、嬷嬷、下人,浩浩荡荡上百人。
赵安和微微坐那辆和珅送的豪华马车,丫鬟下人们坐了五辆,安保人员则骑马。
队伍就这么很是威风的来到德胜门,穿过城门洞时迎面驶来十几匹快马。
马上骑士个个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为首之人接近城门时下意识勒马,继而抬头看向头面上“德胜门”三个大字。
正是“阔别”京师许久的富察明亮!
两年了,再次回到熟悉的京师,看着熟悉的城门,即便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岁月磨得足够硬了,可当巍峨的城楼出现在眼前,当那京城的微风拂过面颊时,已经六十岁的明亮还是忍不住心中为之一软,继而忍不住红了眼眶。
就那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望着城门洞上那三个大字,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骨头里去。
“大人?”
身后的完达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回过神来的明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目光越过城门,似乎已经望见紫禁城的宫阙飞檐,眼中也缓缓升腾起一簇炽热火苗。
“走,进城,去皇宫!驾!”
明亮猛地一夹马腹正要进城,却瞥见城门洞子驶出的赵安一行,不由鼻子里哼了一声:“如今这京里的八旗子弟都成了这幅模样么,出个城还要前呼后拥跟捧凤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