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还是贝子爷高明
安徽二号位曹文煜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许久没有动过。
藩台大人已经坐了一个下午。
虽然他没去码头迎接新来的巡抚大人,但新来的巡抚大人遭遇到了什么,藩台大人却是一清二楚的。
因为,早在几天前贝子爷在安徽的心腹要员宋道台就来找过他。
记得那天宋道台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是路过,特意来跟藩台大人讨杯茶喝。
藩台大人自是让下人泡了上好的龙井,两人坐在花厅里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闲话。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江南的米价,从米价说到漕运,从漕运说到京城的时局。
说来说去,说到一个人。
那就是已经成为和中堂女婿,并且官场传疯了的太上皇私生子——固山贝子赵爷。
提到本省前任巡抚,宋道台语气不像先前那般随意,很是郑重道:“大人,贝子爷对咱安徽可是看得很重啊。”
能不看重么?
安徽有今天可全是人贝子爷的功劳,如今虽说高升京师当御前大臣,但心中却是时刻牵挂安徽两千三百万百姓的。
“贝子爷在安徽经营这么多年,把安徽从当年那个烂摊子收拾成今天这个样子,藩台大人心里想来是有数的.……
可以说这安徽的一草一木都是贝子爷的心血,您说,这要是来了个不晓事的人横插一杠子,把这好好的一片局面给搅了,贝子爷能答应?”
宋道台所言傻子都听出有所指,无非是提醒他曹大人关键时候要站好队,屁股不能歪。
别以为贝子爷调到京城任职,就以为“现管”真当过“县官”了。
“别说贝子爷不答应,就是本官也不答应!安徽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我们绝不能让人破坏!”
曹文煜能当上安徽布政使是因为将小妾赠予和珅缘故,所以天然就是和珅一党。
那么支持贝子爷就是支持和中堂,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心知贝子爷在安徽的头号心腹找上门肯定不光是提醒他这么简单,便委婉询问对方真实目的。
“.……下官的意思是如果这位王抚台识时务,该过问的过问,不该过问的别过问,那大家相安无事,并尊他一声抚台大人.……可若这位王抚台不识时务.……”
宋道台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藩台大人忙道:“这里并无外人,宋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见状,宋道台便直接将话挑明:“总之,安徽这地方不能乱,谁要是想把安徽搅乱,我们就得对他采取果断措施!”
果断措施?
什么果断措施?
曹文煜原是想问问,但心念一动到嘴的话却变为:“也好,一切但凭宋大人做主,本官这边绝对支持,无条件支持。”
有了藩台大人不干涉,不反对的承诺,老宋满意而去。
这会,藩台大人终是知道果断措施是什么了。
竟是直接把新来的巡抚关起来,随巡抚一同来的随员也一个不落抓起来送出城!
这个果断措施未免也太过耸人听闻了。
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要是朝廷知道的话……
想到这里,藩台大人后背一阵发凉。
后果很严重啊。
他是安徽布政使,巡抚被软禁却无动于衷,怎么也不合适,于情于理都应该立即赶到巡抚衙门查看一下。
可却站不起来。
不是身体站不起来,是心里站不起来。
就这么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脑子愁啊。
藩台大人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闹到什么地步,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巡抚衙门问了,去管了,那他很有可能就会是下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这两年他在任上虽然不问事,不管事,但他不傻,知道整个安徽早就被赵有禄经营的如同铁桶一块。
他这会真敢张罗去巡抚衙门,只怕没出衙门就要被人拦回来。
安徽四台衙门的卫兵,底下的工作人员,有几个不姓“赵”的。
安徽的绿营、团练,更是唯他赵有禄马首是瞻。
别说新来一位巡抚,就是两江总督来了也调不动那帮丘八。
刀把子捏在人家手中,全省的官绅也都团结在人身边,他这个本系一党的藩台就算是猪油蒙了心,也拿这件事没招。
除了自取其辱,还能起什么作用?
算了,有和珅在,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他和珅翁婿顶着。
和珅真要倒了台,他曹文煜也绝没好下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既已上了和珅这条贼船,那就只能一路跟下去,没理由这会跳船的。
只要不把人弄死,都好说。
学政衙门那边,徐老宗师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一笔一划批改着本省几个优秀举子的文章。
写的相当不错,令老宗师越读越欣慰,觉得这几个举子再稍加调教一二,有望会试夺魁。
正读着,老仆蹑手蹑脚走进来低语几句。
老宗师手里的笔顿住,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在思考文章中的某个字该如何修改。
过了好一会儿,方慢慢搁下笔,摘下老花镜放在案上。
镜片无意沾了一点墨迹,忙用袖巾轻轻擦去,擦得很仔细,像是这件事比什么都要紧。
待镜片擦拭干净,这才开口道:“你是说,新来的抚台大人被他们关起来了?”
“是,老爷。”
老仆压低声音,“听说那位抚台大人的随员也都被抓了,关在城外一个什么培训所里。”
“唉,”
沉默很久,老宗师先是叹了口气,继而摇了摇头:“怎么说人家也是朝廷委任的封疆大吏,巡抚衙门那帮人如此办事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事办的太糙,太糙啊,胆子也是太大,太大.……要是被朝廷知道,如何得了哦。”
言罢,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目光变得黯然同时,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
许久之后,老仆方听老宗师悠悠说了一句:“若贝子爷在的话,必不是这么办,多半……多半是骗他们去借高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