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刀,成都!
京师,紫禁城。
一封六百里加急奏报被送到了毓庆宫,奏报中“兴汉灭满,建元万利”八个字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令得嘉庆攥着奏报的手青筋为之突起。
一股寒意也自这位满清入关以来的第五位天子骨髓渗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前,汉人造反打的都是“反清复明”的旗号,用什么朱三太子名义鼓动人心妄图推翻满清统治。
白莲教之前也一直以朱家为号召,搞什么“牛八”,搞什么“李开花”,结果突然不再提朱家,不再提明朝,直接提“兴汉灭满”。
这让嘉庆感到震惊同时,也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忌惮。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意味着白莲教的造反不再是哪一个朝代的更迭,而是要将满洲人从中国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所有心怀不满的汉人都不必再佯装效忠朱明、扯那面已经破败不堪的旧旗。
他们只要喊着“兴汉灭满”四字,就能堂而皇之举起反旗。
与“反清复明”相比,“兴汉灭满”这面旗比朱明的旗更宽阔、更能收拢人心,也更直白。
湖北的白莲教单单是冲破清军堵截窜到四川也就罢了,大不了再调集重兵将他们困住,但“兴汉灭满”这个口号的提出,让嘉庆不得不彻底改变旧有观念,那就是这次始发于湖北的白莲教起义比过往的任何一次汉人造反都更具威胁。
不是针对大清江山社稷的威胁,而是针对大清根本满洲的威胁!
当年强如吴三桂也不敢提出“灭满”二字,历次汉人造反用的最多的不过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灭满”与“驱逐”可是有本质不同的。
一个是斩尽杀绝,一个是撵走即可。
白莲教那帮妖人为何放弃“反清复明”,改用“兴汉灭满”?
眉头紧皱的嘉庆缓缓将奏报放在御案,手指紧紧按在“兴汉灭满”四个字上。
他想起乾隆五十一年台湾林爽文起事打的是“顺天”旗号,内里仍是“反清复明”那一套。那时候他还是嘉亲王,在乾清宫听太上皇分析战局,太上皇说:“反清复明,不过是些前朝遗老在做梦。汉人百姓早就忘了朱家是什么样的,谁会为一个死了百余年的朝廷卖命?”
事实的确如此,在大清一百五十多年统治教化下,除了少数读书人,绝大多数汉人连字都不识,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明朝,他们甚至以为孔夫子都是留辫子的。
别说明朝,汉唐也不知。
但这些大字不识的汉人不知道明朝,不知汉唐,却知自己是汉人。
这是满清自己的灌输。
满汉有别。
满洲人高贵于汉人!
满洲永远是主,汉人永远是奴,这是打开国之初就用屠刀灌输给汉人的观念,之后更是不断用各种手段加以强化。
根深蒂固。
所以,大多数汉人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反清复明,复不复明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白莲教鼓动汉人不替朱家卖命,改成替自己卖命,性质完全不同,效果也完全不同。
身为汉人,兴汉,天经地义。
身为汉人,凭什么为你满洲人做牛做马。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若是传开,川、楚、陕、甘、豫……
天下但凡有汉人聚居的地方,但凡有对朝廷不满的人,都会往这四个字底下聚。
再有读书人中的“奸贼”加入,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的政令、恩赏、安抚,在这四个字面前会显得苍白无力。
毕竟,汉人太多了。
一百个汉人中有一个敢起来响应“兴汉灭满”,这天下就将有几百万反贼,甚至千万……
满洲,有多少人?
嘉庆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中只有他一人。
熟悉的大殿,此刻让他有些压抑。
不得起身走到大殿门口,外面是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顶,远处是景山的轮廓,再远处,是天际线上一抹灰蒙蒙的雾。
这景象,嘉庆再熟悉不过,只那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在眼中忽然变得逼仄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要将这座城池、这个王朝,连同这片黄瓦一起捏成齑粉。
兴汉灭满。
这不止是白莲教的口号,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天下即将大变的信号。
当年圣祖康熙爷平定三藩后曾对群臣说过一句话:“朕自少时,以三藩为虑。”
三藩之乱初起时天下震动,吴三桂兵锋直指长江,大江南北汉人纷纷响应。那时候的大清立国不过二十余年,根基未稳,汉人心中那一杆“华夷之辨”的秤从未真正放下。
后来三藩平定,圣祖爷用了几十年时间,筑堤防、开科举、修明史,一步一步将天下士人的心拢回来,让汉人的读书人成为大清忠实的奴才。
现在,这人心似乎又要被撬动。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会随着白莲教的传播遍及天下。
湖广的士子会听到,江南的书院会谈论,闽粤的商贾会窃窃私语,甚至京城的茶馆里,也会有人在交头接耳时压低声音说出这四个字,然后迅速地互相看一眼,各自低头喝茶。
汉人一定会讨论“兴汉灭满”是什么意思。
压不住的!
想到这里,嘉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提笔,蘸墨,在奏报的边隙写下一行字:“着军机处议剿贼方略。凡从逆者,严剿不贷。敢以‘兴汉灭满’四字煽惑人心者,以反逆论,斩立决,全家籍没。”
写罢,停了笔,看着那行字,良久。
不用重典,不足以威慑人心;不杀一儆百,不足以刹住这股妖风。
大清立国一百五十余年,靠的就是个“严”字。
一旦手软了,天下的堤防就都要溃了。
从康熙朝到嘉庆朝,一百三十年间,汉人造反的口号从“反清复明”变成“兴汉灭满”,这背后的变化比十万大军的调动更让嘉庆在意。
因为,“反清复明”是在向后看。
那些人在怀念一个已经死了的王朝,在为一个不可能回来的朱家卖命。时间在清廷这边,只要拖得够久,那些怀念就会淡去,那些旗号就会成为笑话。
但“兴汉灭满”不同,这是向前看。
这不是在为一个死去的王朝招魂,而是在为一个活着的民族呐喊。
这才是最可怕的。
白莲教变了,清廷也要跟着变。
夫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现在,非常之变已经来了,他嘉庆爷麾下可有非常之人?
明亮、额勒登保、毕沅、勒保、兴肇、福宁.……
脑中将湖广那帮官员一一过了遍,嘉庆发现这些人或老或庸,或贪或懦,竟都不像能力挽狂澜的人。
否则,怎么会让几万白莲教窜到四川去,怎么会让白莲教那帮妖人公然打出“兴汉灭满”旗号呢。
他想到和珅。
这个人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军需粮饷无不经手,要剿灭白莲教绕不过和珅。
问题和珅这人他信不过!
不仅是和珅信不过,明亮,毕沅,福宁那帮人,他又能信得过哪个。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自己的老师朱珪,以朱师傅的本事定能助他荡平白莲反贼,然而太上皇在一日,朱师傅就一日不能归京。
这让嘉庆心中百感交集,又急又恨。
眼下,作为名义天子的他,必须在太上皇还在的时候稳住局面,绝不能让白莲教继续蔓延,更不能让“兴汉灭满”这四个字像野火一样烧遍天下!
他需要召见军机大臣,需要调集各路兵马,需要筹措粮饷军需,需要给湖广、四川、陕西各省督抚下旨调度。
他要做的事太多,而他能用的人太少。
没有时间在这里抱怨皇阿玛对他的处处限制,甚至,他现在需要立即赶去乾清宫将白莲教的巨变奏与皇阿玛知道。
因为,没有老东西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更不能让自己的皇阿玛认为自己无用,从而生出废立之心,甚至“东山再起”亲自上台的心思。
与此同时,毓庆宫直线距离也就三四里地的吉三所密室中,赵安正在认真倾听军事秘书刘鹏高关于白莲教会师的详细汇报,视线也一直紧紧盯着悬挂于密室墙壁上的巨幅地图上。
“兵分八路,十余万众,王聪儿号八路兵马总指挥.……”
刘鹏高汇报的内容比毓庆宫的皇帝收到的奏报还要详细,因为他拿到的是一手材料。
“.……白莲教各路人马会师后,声势很大,不少教众提议打回湖北,攻襄阳、占武昌,扼断长江,再兵出河南入中原……”
“打回湖北去?”
听到这里,赵安摇了摇头,起身缓缓走到墙壁前,拿手指了指地图中的成都所在,以不容置疑口气道:“好不容易跑到四川,这么着急回湖北干什么?川中富庶,钱粮颇多,八路兵马理当合兵西进一举攻占川中,拔了成都满城,才能叫兴汉灭满嘛。”
说完,不无好奇问刘鹏高:“兴汉灭满这个口号是谁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