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朋友好啊,朋友得交啊
毕沅死了。
死在竹山县一家破败的小旅馆里。
消息传到宜昌的湖北巡抚福宁耳中后,这位前总督大人愣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半点惊喜,反而有点兔死狐悲感。
毕沅怎么死的?
有说是活活累死的,六十七岁的人一年到头都颠簸在鄂西北的群山之间,身子骨早就垮了。
也有说是被白莲教匪公然打出的“兴汉灭满”旗号吓死的。
不管是累死还是吓死,总之,毕沅死了。
太上皇爷闭了一会儿眼没有说话,和珅、福长安、庆桂三人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太上皇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知道了。”
次日,太上皇着皇帝下诏追赠毕沅为太子太保。
这是臣子应有的体面。
不过诏书里又说毕沅任内失察过多,因此不加谥号。
不知道这是太上皇的本意,还是嘉庆自个夹的“私货”。
毕沅与和珅关系密切可是朝野皆知的事。
毕沅的死自然让湖广总督的位置空了出来。
兵部、吏部来回行文,朝堂上议了好几轮,最后太上皇一锤定音:“着湖北巡抚福宁署理总督事,俟有合适人选,另行简放。”
说白了,福宁先干着,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干好了转正,干不好随时换人。
这边湖广总督的事刚定下来,那边兵部的折子又递上去了。
白莲教匪在四川东乡会师,十几万人马搅在一起就像一大锅滚烫的油,泼到哪儿哪儿起火。
一场大仗已经避免不了。
要打仗,户部得往外拿银子。
还不是小数目,是大数目。
自湖北闹白莲教乱以来,除湖北本地的兵马外,朝廷陆续调河南、陕西、安徽三省兵马入鄂协剿,年初又有署理广州将军的明亮统一万八旗子弟南征,前后投入的军费高达五百多余万两,已经赶上平苗战事一半开支。
结果银子砸进去,兵马投进去,却得了个贼势愈大的结果。
十几万教匪要不要剿,前线几万将士吃喝拉撒要不要钱?
傻子都知道没钱打不了仗!
问题是户部没银子。
账户上最后一笔款项年前用于结算太上皇的千叟宴了。
这场千叟宴规模远超过往,共计邀请全国近六千老人赴京“吃席”,宴席本身倒是没花多少钱,一桌也就花七八两银子。问题是太上皇还要给这些老人赏赐,赏赐的铜牌从十五两到三十两不等。
再加上其它开销,以及项目经手大小机构的“过手费”,前前后后把账一算,又是差不多三百万两开支。
算上去年结算的平苗战事开支,这会叫户部再往外拿银子,除了为难人没有任何意义。
大清真没钱么?
有!
每年四五千万两白银收入呢。
可钱再多,也架不住太上皇花啊。
六下江南、十全武功,哪一件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修园子、建庙、平准噶尔、平大小金川,哪一桩不是几千万两几千万两地往外抛?
太上皇交班时,户部银库的存银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万两。
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节省点花还是能维持一下的。
毕竟还有来年收入嘛。
哪曾想摊上个苗疆叛乱,哗拉拉的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又搬出去了。
因苗乱,湖广、四川、贵州四省没法再向朝廷交税,这就导致嘉庆元年原定的财政收入少了四分之一。
现在又闹教乱,钱从哪里来?
兵部尚书庆桂算过账,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前线军饷就得断顿。
当兵的要是没了饷,没了吃喝,恐怕这兵闹起来比那些教匪还狠。
万一闹饷的兵与教匪再搅和到一块,便又一个明末版本了。
急,兵部急,户部急,谁都急。
谁能解决问题?
除了大清朝的大管家和珅,没人能解决得了问题。
和珅去户部银库亲自开库查验,银锭一排排码在那里,看着不少,真数起来就知道深浅了。站在库房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和珅便回到军机处开了个闭门会议。
次日,来自军机处的一道道指令便发往各省督抚。
内容就三样,也是老三样。
一是全国大范围征缴议罪银;二是全面加征盐税、关税;三是广开捐纳。
议罪银这东西用起来最顺手,表面也是针对官员而不是百姓,实际羊毛出在羊身上。
为了凑够军费,经请示太上皇,和珅连牢里官员的主意都打上了。
就是只要被革职下狱的官员能够按标准缴纳议罪银,判十年的坐五年,判五年的原地释放。
要是交的多,原地释放不算,还能原地官复原职。
消息一出,那些被判到西域、宁古塔、盛京的犯事官员就跟看到春风般“炸了”。
捐纳这块除吏部外,权力直接下放到总督级别。
如代理湖广总督的福宁手里就有一万个监生名额,五千个候补官职衔。
甭管有没有官做,大学文凭的含金量有多少,能把银子收上来的就是好官。
消息放出去,各地富商、地主、甚至一些破落的旗人纷纷掏银子买官。有用现银的,有用粮米的,有用布匹的,五花八门,一概照收。
初步估计,捐纳一项将为财政增收至少五百万两。
再加议罪银,弄个一千万两问题不大。
但不够!
为啥不够?
这就涉及到大清官场的潜规则了。
说白了,实收一千万两,但真正到朝廷手里的最多六百万两。
其余四百万两,那都得算辛苦费,手续费。
就跟明末官员搞漂没一样。
换汤不换药。
这弊端和珅能不知道?
知道也没用,因为,不把好处分出去,朝廷一文钱他也收不上来!
盐政、河工、关税也迎来了朝廷的重点关注。
盐商有钱,河工有银子,关税有盈余。这些都是肥肉,只要动一动刀就能割下一块来。
和珅也不客气,一道道指令下去,盐引加价、关税加征、河工银两挪用。
总之,能挤出来的,全挤出来。
搞得各省盐政、织造、钞关的官员们叫苦不迭,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盐商们被按着头认捐,少的几万两,多的几十上百万两,硬生生又凑了一大笔出来。
当然,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户部用作军费,另一部分则悄悄流进和珅以及下面办事官员的口袋。
没人清楚和珅的“三板斧”到底从全国搜刮了多少银子,但户部总算能有活套钱用了。
庆桂拿到了军费拨款,总算松了一口气。前线的将领们也有了饷银发下去,兵心算是稳住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是寅吃卯粮!
仗要马上结束还好说,这要是仗越打越大,那钱就越花越多。
不管是议罪银还是捐纳、盐政加派,本质都是杀鸡取卵的路子,最后还是百姓来负担。
百姓要是承担不了怎么办?
便是嘉庆也知道和珅这三板斧对帝国的危害有多大,却也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因为,真没钱。
相较不曾发生的全国大规模民乱,眼下已经公然打出“兴汉灭满”旗号的白莲教匪才是心腹大患。
大清朝堂热闹,赵安这边也热闹得很。
最近,贝子爷啥也没干,就忙着聚赌了。
安徽会馆三楼包间里,牌九碰撞的“啪啪”声响得密不透风,夹杂着粗犷的笑骂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
屋子里满是烟味,参赌的一众侍卫鼻孔熏得都是黑油,却一个个神情贯注地看着那一张张码好的牌,看着那不时归他,不时归你的银子。
财大气粗就是好。
因为,能坐庄。
也是,除了贝子爷谁还能坐得了御前侍卫的庄。
坐在庄家位置上的赵安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牌九,面前的碎银子、小锭元宝、铜钱串子,乱七八糟地摞了好几层。
“贝子爷,您倒是快掀呐!”
一个侍卫急得直拍大腿。
“不急,不急。”
赵安不紧不慢把牌九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猛地往桌上一拍翻了开来。
“至尊!”
好家伙,竟是天牌配地牌。
满屋子炸了锅。
“至尊,通杀!”
成安激动的嗓门大得要把屋顶掀翻,“贝子爷今儿手气邪了,连着三把通杀了!”
“邪了邪了,这没法玩了!”
另一个侍卫一脸哭丧的把手里牌一扔,“奴才一个月才几两银子,经不住贝子爷您这么搂啊!”
“搂啥?贝子爷又没搂你婆娘,再说就你婆娘那样,你想让贝子爷搂,贝子爷怕都得跳窗跑……”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不是,我都连输了几天,今儿改了运摸了几把大牌,你们就这就那的,怎么滴,能赢不能输?”
赵安“哈哈”笑着伸手将侍卫们的赔注搂到面前。
“瞧贝子爷您说的,奴才们别的不好,就是牌品好!”
庆遥笑着将面前输掉的一堆碎银子推到赵安面前。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二等侍卫阿勒保,后面还跟着三个赵安不曾见过的侍卫。
看穿戴是太和门的侍卫,棉甲外头罩着蓝布褂子,腰间铜扣环都磨得发黑了,不如里头这些乾清门、御前班的同僚体面。
“贝子爷,他们三个是我朋友.……”
阿勒保笑着介绍。
赵安一边听一边朝三人打量,继而笑道:“你们既然是阿勒保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拿着,吃喜。”
说完,直接手一划,一堆约摸有百两多的碎银子就被划到了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