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假状元也是状元
多大人肯定是气话,再怎么个修法也不可能把个最后一名修成第一名啊。
第一名可是状元!
到嘴的状元跑了,倒不是没有先例,但那也是皇上给拿走的。
如乾隆四十三年的状元原本是邵自昌,其会试文章深得主考官赏识,在拟定名次时将他列为第一。
按常规流程,皇帝只需象征性过目,状元基本就定了。
问题出在拆卷环节,为防止舞弊考生试卷会被糊住名字,当时负责拆卷的吏部尚书程景伊不知是浆糊涂多了还是太紧张,偏偏在拆邵自昌的试卷时半天打不开。
乾隆是个急性子,哪有耐心干等?
眼看拆不开,就让程景伊先拆第二名的卷子。结果第二名的拆开看了,邵自昌的还没动静;接着拆第三名…
就这样一直拆到第四名,邵自昌的考卷才终于被打开。
乾隆觉得这事兆头不好,认为天意如此,于是大笔一挥将原本拟定第一的邵自昌直接降为了第四名。
原本第二名的考生戴衢亨因为这个插曲幸运递补成为状元。
是谓捡来的状元。
而万寿恩科的一甲前三名分别是石韫玉、洪亮吉、汪廷珍,你现在突然要把个倒数第一变成第一名,那这前三名肯定要递降。
皇帝钦点的前三名,谁敢递降?
谁又敢胆大包天把状元郎的名头给人取消?
就算那位是太上皇的私生子,也没这么干的道理!
历史上皇子状元有没有?
有!
就一个,便是宋徽宗赵佶第三子赵楷,初封嘉王,后进封郓王,自幼聪颖,琴棋书画皆有所成,深得徽宗宠爱。
重和元年,年仅18岁的赵楷做了一个大胆决定,隐瞒皇子身份改名换姓参加科举考试。
科举自诞生以来,几乎从未有皇子参加过。
原因很简单,皇子生来便是龙子凤孙,根本不需要通过科考来谋取功名。而且皇子若参加考试,考官谁敢让他落榜?
这本身就破坏了科举的公平性。
但赵楷偏偏想要与天下读书人一较高下,结果出人意料,一路过关斩将,殿试竟被考官评为第一,高中状元!
赵楷高中状元后将实情告诉父亲宋徽宗,徽宗既为儿子才华感到骄傲,又犯起愁来,因为让天下人知道皇子拿了状元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质疑科举的公平性?
于是徽宗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赵楷改为第二名,让原本的榜眼王昂递补为状元。
但人赵楷是凭真本事考的状元,赵安一个连考试没参加的能特赐个倒数第一已经是科举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就这都被多少人私底下腹诽,现在再给修改为第一名,指不准读书人要闹成什么样呢。
不过,多大人随后却发现两位汉侍郎同僚的反应有些微妙。
右侍郎周兴岱在那抚着短须作沉吟状,对面左侍郎罗国俊与其共事多年,最是熟悉这个神态。
每逢“智多星”露出这副表情,必定是心里头有了什么计较。
再结合多杰武的气话,罗国俊也不禁露出沉思状。
两位汉侍郎的反应让坐在主位上的公阿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虽是满尚书,可在礼部任职这一年多来,大事小情还是仰仗汉侍郎拿主意。倒不是不想管事,实在是这礼部的差事与他从前在镶黄旗管旧营房时大不相同。
旧营房的事,无非是修修补补、分派房舍、调解邻里纠纷,顶天了也不过是跟工部和户部打打交道。
礼部不同,祭祀、朝会、乡会试、藩属朝贡,哪一桩不是牵涉到朝廷体面的大事?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外行能不露怯就不错了,哪里谈得上指手画脚,更休说发表什么专业意见了。
因此这满部堂当的就跟橡皮图章差不多,基本就是侍郎们把材料弄好,他盖个章签个字就行。
也是头次碰上这档子事,心中哪有什么主意,全指着侍郎们给他拿呢。
可两位汉侍郎的样子瞧着让人有点打突,心中不禁也有些慌。
“周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见周兴岱只摸胡子不吭声,多杰武有些耐不住了,“难不成还真给他修个状元不成?若真要重修,我最多同意给他把名次往前调几位。”
倒数第一是185名,多侍郎最多允许调到180名。
无伤大雅。
再往上想都别想!
未想,沉吟好一阵的周侍郎语出惊人:“其实,照我看,修成状元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口,多杰武的眼睛就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看着周侍郎。
部堂公阿拉手里的茶碗也惊得差点没端稳。
“周兴岱,你疯了?”
多杰武腾地站起来,“一个特赐的同进士你要给他修成状元?这要是传出去,礼部的脸面往哪儿搁!朝廷的脸面往哪搁!咱大清的科举是小孩过家家不成!”
公阿拉也觉这太荒诞了,荒诞到近乎离谱。
这周侍郎好歹也当了几十年官,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来。
“多大人,稍安勿躁。”
周兴岱却抬手示意气坏了的多杰武坐下,不紧不慢道,“我说的修成状元,不是真修,是假修。”
公阿拉没听明白:“此话怎讲?”
“状元就是状元,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多杰武闷声道。
周兴岱未解释,起身来走到部堂书案前,随手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来,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虚实公私?”
公阿拉看的一头雾水,不知这四个字要做何解。
急性子的多杰武更是不高兴道:“周大人,你我同僚,何必卖关子,有什么话直说无妨。这什么虚,什么公私的,你倒是说清楚啊!”
周兴岱点了点头:“先说实。万寿恩科为实,那位特赐同进士出身为实,齿录有问题也是实,所以,实的问题,咱们认,重修补上就是。”
多杰武一脸不满:“重修就重修,补上就补上,怎么就修成状元?”
“多大人别急,这正是我要说的虚。”
周兴岱指了指宣纸上大大的“虚”字,“虚者,名次也。万寿恩科乃是为太上皇八旬万寿特开之恩科,与正科不同,与恩科也不同,乃是特中之特。既是特中之特,这名次的排法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什么意思?”
多杰武还是没明白,他和公阿拉都是旗员,旗员任职礼部并非他们也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文章道德才华有多高,纯因大清官制六部等主要衙门的主官必为旗员,以旗治汉。
至于旗员是否有胜任职务的工作经验和能力,不在考虑之中。
与后世伪满时期各机构都有日本顾问总负责一个意思。
不过那会是日尊满贱,这会是满尊汉贱。
“大部堂”公阿拉是区房改局长出身,“小部堂”多杰武则是蒙八旗派发饷米俸禄出身,区粮食局长出身。
两人文化水平大抵相当。
见多杰武还是没明白,大致猜到周兴岱意思的罗国俊开口解释道:“万寿恩科不是正科,没有乡试,没有会试。录取名单是和珅定的,一甲名次则是太上皇钦定……太上皇当年只说特赐那位同进士出身,并没有说这名次排在第几……
据我所知,当初那位的名次也是和珅给定的,且是未考先定,这本就不合规矩,那咱们现在给他改一改,说是第一名,谁又能说不行?”
多杰武听后直皱眉:“这不是胡闹吗?万寿恩科又不是只赐了他一个人,当年的齿录上还有旁人呢,状元、榜眼、探花皆名花有主,凭什么他排到头名去?他若是状元,那状元又是什么?”
“问得好。”
周兴岱转向多杰武,“所以我说这是虚的。虚的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看的。给谁看?给那位看。他想要的不就是个体面么?那咱们就给他个体面。
他想摘掉那个‘同’字,咱们不仅摘了,还给他一个状元的名头,这不比摘掉‘同’字体面十倍百倍?”
听到这里,罗国俊插嘴道:“反正是咱们礼部在修,这名次修成什么样,外人又不知道。”
听到这里,公阿拉总算回过味儿来:“你们是说…糊弄他?”
周兴岱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再说公。公者,朝廷体面也。礼部是朝廷的礼部,不是哪一家的礼部。此事若处置不当让和珅抓住了把柄,拿来说礼部欺君,那就不单单是礼部的祸事,更是朝廷的祸事。”
言罢,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要是有小人把这件事跟皇上扯上关系,诸位想想是什么后果?”
“这……“
公阿拉虽然是靠着女儿才爬到这个位子,可他也知道女婿这皇位坐的并不安心。
自家女婿小心翼翼这么多年,要是因为礼部的这点疏漏让和珅在太上皇跟前嚼了舌根子,让皇上背上不孝的骂名…
不敢往下想。
先前章副秘书长就委婉提醒过他,他这部堂大人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眼里都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皇帝女婿!
因此,他这老丈人绝不能给女婿添一点麻烦,也不能把任何事想的过于简单。
罗国俊在边上沉声道:“周大人方才说了虚实公三字,还差一个私字。这个私字我替周大人说了吧。私者,礼部上下数百官员的前程也。此事若办砸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所以,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是礼部所有人的事。
……事情闹大必伤及皇上,因此咱们就得顺着那位的意思来,堵他的嘴,免得一场祸事下来。”
“罗大人说得极是。”
周兴岱接过话头,“重修齿录这件事,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手是明的,一手是暗的。”
“什么叫明的?什么叫暗的?”
“明的,就是给那位看的。”
周兴岱说出自己的意思,“咱们给他专门修一份齿录,上头把他的名字排在头名,写的是‘万寿恩科钦赐进士第一甲第一名’。”
“非要修成状元不可?”
多杰武还是不能接受这等荒诞事。
“多大人,您听我把话说完。”
周兴岱不慌不忙解释,“明的这份是给他看的,咱们礼部的底档里不存。底档里存的还是原先那份,也就是说礼部的正式底档里他还是最后一名。但是咱们另外给他修一份单独的册子,上头写他是状元。
这份册子不存档,只给他一个人看。他要是问起来,就说万寿恩科情况特殊,当年的齿录分了好几版,他拿到的这一版是最新版。”
公阿拉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是不错,既给了女婿那个野弟弟面子,又不伤礼部的体面,还能堵住和珅的嘴,一举三得。
可还有个顾虑:“这事要是传出去,说礼部私下给人修状元…”
“部堂大人放心,这件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
周兴岱扫了一眼众人,“底档的修改由下官亲自盯着,绝不经过第二人之手。给那位的册子也由下官亲自誊写,盖的是礼部的印,但印的位置会偏一些,与正式公文有所区别。将来万一有人查起来,咱们就说那只是礼部内部使用的一个草稿,不是正式文书。”
什么意思?
类似街道发通知要求辖区门面房广告牌统一制作,但是没公章。
严格意义上,根本没这个通知。
多杰武皱起眉头:“这般糊弄,也亏你想的出来。”
周兴岱轻叹一声:“多大人,您是愿意糊弄一个人,还是愿意看着人家把咱们礼部上下几百口人一锅端了?”
多杰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当然不愿意看着和珅把礼部端了。
和珅那个人贪婪成性,党同伐异,这些年把吏部、户部、工部、刑部都变成了自己的地盘,兵部也被他安插了不少人,只有礼部因清流云集他一时半会插不进手来。
可和珅一直在找机会,这一点礼部上下谁都清楚。
万寿恩科档案的事无异于送上门的把柄,要是处理不好和珅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到时候别说礼部尚书公阿拉保不住,就连他这个左侍郎也得跟着吃挂落。
“罢了罢了。”
多杰武摆了摆手,一脸烦躁,“你们汉人花花肠子多,我懒得管。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别让和珅抓住把柄就行。”
公阿拉也清楚周兴岱和罗国俊这样做是为了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就是保护他的女儿,保护他的女儿就是保护他自己。
这个道理,他还是想得通的。
“那就按周大人的意思办。”
公阿拉拍板决定,重修,马上重修。
眼看只能这么办,多杰武心里有些不舒服,微哼一声:“修成状元也是个假状元,自欺欺人罢了。”
罗国俊无奈轻咳一声:“假状元总比真祸事强。多大人,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