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人,泄题了!
别的事都有的商量,但不让赵安当“裸官”肯定是没的商量。
老婆孩子弄进京,真要遇到突发状况需要紧急跑路,想带都带不走。
这不就是现成人质么。
老婆孩子在人家手里捏着,叫赵安如何狠得下心扯旗。
他又没刘邦那么狠。
当初之所以把婉清和春兰她们留在安徽,不就是怕有朝一日束手束脚么。
吴三桂打到长江却不敢渡江的教训可是血淋淋的。
微微那丫头还小,出发点也是好的,不过也好糊弄。
回完信,赵安没放在心上,继续在贡院的“囚笼”生活。
锁了院,除非苍蝇能飞出去,其他人包括他这主考官都得全天候呆在贡院,一步都不能出。
期间去卷场看了下考卷印刷情况,明显能感受到卷匠们看他眼光有异样,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来贡院前,赵安已将十八名房考官人选名单正式上报军机处,他是太上皇钦点的顺天乡试主考官,又是礼部侍郎,军机处还是岳父和珅掌握,名单递上去自是走个过场。
接到调令的十八名房考官连同两名副考官于次日相继也来“住院”,赵安以主考官身份按例同这帮人开了个茶话会,私下并无单独会谈。
避嫌。
就这么又过了一天,终是到了顺天乡试正式开考日子。
天还没亮,贡院外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应试学子。
近万名应试的学子加上陪送的家人仆从、看热闹的闲汉、卖吃食的小贩,将贡院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场面比后世高考送行还要热闹,场景也是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考生把准考证遗漏在家里的。
赵安寅时二刻便起了床,作为今届顺天乡试主考官,他需在卯时之前登上至公堂主持考生入场仪式。
洗漱更衣时对着铜镜看了看,发现在京师这半年来竟然胖了许多。
能不胖么?
天天吃喝,也不怎么费脑子,想不长肉都难。
摸了摸有点隆起的肚子,赵安觉得再在京城呆下去,自个的形象恐怕就要胖乎乎了。
却又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福长安那个四胖子当初答应他给活动到两江,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见四胖子有什么动作。
外调这事还非得四胖子不行,因为和珅这边没法活动。
原因也是要避嫌。
待乡试结束,得找四胖子再探探口风。
四胖子要是磨磨蹭蹭不上心的话,赵安也只能当“老赖”了。
抵达至公堂时天色已经微明,堂下站满负责考场事务的官员,什么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收掌官,以及考官等林林总总上百号人。
“参见大人!”
众官员见主考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各位免礼。”
赵安微微颔首于正中主考位置坐下,吴省兰同詹英和这两个副考官则照规矩坐在赵安两侧。
担任乡试监临官的陈府尹照例上前汇报基本情况,待其汇报完毕,赵安便按流程宣布开考。
“考生入场!”
随着这道命令,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点名入场开始。
近万名考生按照顺序依次入场,所有人都要经过号军的严格搜检,不仅辫子要打散,衣服要解开,鞋子要脱掉,连带的干粮都要掰开检查,以防夹带。
由于人数太多,光这个入场就要至少两个时辰。
坐在至公堂上的赵安一边喝茶一边望着那长长考生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目光所及,一张张面孔有紧张,有兴奋,有期盼,有故作镇定,也有东张西望满是好奇的。
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不乏如范进般的老秀才。
辫子花白的老秀才,赵安至少看到十几个,心中并无想当范进恩人周进的念头,因为这些老秀才都快要入土了还在考,说明他们的文章水平是真的不行。
一个考官看走眼可以理解,不可能所有考官都看走眼。
何况,顺天乡试是出了名的好考,录取率高。
就这,都几十年考不上,真的只能怪自己水平差了。
入场的考生队伍如洪水泄闸般涌入考场,瞬间又分成无数小溪向着各自号舍所在区域“流淌”而去。
不管是第一次来的还是来了无数次的,此时脸上无一不是坚毅。
寒窗苦读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为的就是这三天的考试。
考中了便是举人老爷,有了做官的资格,从此彻底改变命运。
考不中,便要继续在这条路上熬下去,直到白发苍苍油尽灯枯。
有一点赵安蛮奇怪,就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私下与他打招呼,抢夺那会元的荣耀。
不知道自己为官太正直,青天美名早已播遍京师缘故,还是没人敢跟他这皇子走后门。
实则原因是他这太上皇私生子充当主考官持续霸占热搜,引得中外侧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所以根本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于这节骨眼搞“舞弊”。
至于副考官和房考官们私下有没有开展业务,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考生入场持续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全部结束。随着最后一名考生进入号舍,贡院大门轰然关闭,考试正式开始。
整个考场也是瞬间恢复平静,安静的让人窒息。
负责各号舍的差役提着装满试卷的篮子,沿着狭窄巷道一间间分过去。
监试官们则沿着号舍开始一间间巡视。
坐在丁字巷第十三号舍里的宋同学打坐下就很期待。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平时在府学是优等生的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考卷难不难,自己又是否能够交出一份令考官满意的答卷。
眼看前面号舍的考生拿到考卷都开始翻阅了,自个还没领到考卷,宋同学心中自是焦急。
终于,分发考卷的差役走到他的号舍前将试卷递了进来,宋同学忙迫不及待双手接过,同时本不紧张的内心一下变得忐忑起来。
由于过度紧张,导致解试卷封条的指头都有些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拆开封条展开试卷,本能的就是先扫一遍卷子。
前面几页觉得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难度也在自己掌握知识范围之内,只是看到最后拿分的大题时,宋同学的目光一下滞住。
“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白纸黑字印着的考题让宋同学的身子跟紧绷的弓弦般僵住,
“这……这.……”
难以置信的宋同学擦了擦眼睛,随即,一股狂喜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真的!
竟然是真的!
自己无意得到的考题竟然真的是今届乡试的正题!
激动的宋同学几乎要叫出声来,吓得赶紧用手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激动。
老天爷,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他宋墨要高中,要做举人老爷了!
幸福来得太快,让宋同学一时都忘记去书写自己的考生姓名。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颤抖着磨墨,铺纸,提笔。
不能慌,不能急,按照准备好的写。
先不写别的,就把这大分作文题先拿下。
别的同学没把这考题当回事,他可是认真钻研的,还写了一篇自认平生最好的文章出来。
那篇文章他烂熟于心,如同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此刻不过是把它默写出来罢了。
提笔,在草稿纸上认真写下第一个字。
与此同时,整个贡院近万间号舍里,几乎同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倒吸凉气声、甚至有人直接喊出了声。
“这…这怎么可能!”
“竟真是此题!”
“老天爷!我见过这题!”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是真的呢,我根本没当回事啊…”
“哎呀,坏了坏了!”
“.……”
突如其来的各种声音从各间号舍中响起,汇成一片嗡嗡嘈杂声。
动静不小,自是引得在考场负责的提调官、监考官们的注意。
“考生不得喧哗!”
巡场的差役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连连呵斥,用竹板敲打号舍的栅栏厉声喝令安静,却压不住那浪潮般的骚动。
“怎么回事?”
正在巡视考场的提调官周远被这突发情况弄的不明所以,正要大声喝令附近考生安静,却听边上号舍里的考生惊喜万分失声道:“真是这道题,真是这道题!”
什么这道题?
不解的周远快步走到那间号舍前透过栅栏朝里伸长脖子,然后便看到摊在考生面前的卷子上赫然写着“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这行大字。
这?!
周远瞳孔瞬间也是猛缩,因为,他也见过这道题。
几天前,侄子专门跑来问他这题是不是真的,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说这种烂大街的鬼话也信。
可现在…
周远额头都急得渗出汗水,转身快步走向隔壁号舍又看了看,同样的题。
再隔壁,还是同样的题。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想也不想拔腿就往上司、充当考场提调官的顺天府尹陈大人处跑去,由于跑得太快差点撞上一个巡场差役。
如果把考场比作一家公司,监临是董事长,提调就是总经理。
董事长不亲临一线巡视,因此一线总负责就是提调。
考场出了这么大事,身为提调官的周府丞必须第一时间报告。
身为监临官的陈府尹自有其办公处,就在明楼下面不远,这会正在看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几本杂书打发时间。
“大…大人!”
周远喘着粗气推开府尹办公室的门,脸色煞白,“泄…泄题了!考题泄了!”
陈府尹看的是一本讲神神怪怪异闻的书,用来打发锁院这三日漫长时光再合适不过。此时正读的入迷,门被周府丞突然推开,倒是吓了府尹大人一跳。
抬头看去,发现周府丞几乎是跌进来的,官帽歪了,领口也散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大人这是做甚?什么泄了?”
没听清楚的陈府尹一脸疑惑看着已然吓得六神无主的下属。
周府丞上前双手撑在府尹大人案桌上,急声道:“大人,乡试考题泄露了!”
“什么!”
陈府尹手里杂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愣愣看着周府丞,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大人,考题真的泄露了!”
周府丞咽了口唾沫,“那道策论题不仅考生们早就知晓,下官几天前也见过!”
“还有这事!”
陈府尹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倒,直直盯着周府丞,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你肯定策论大题早就泄露了?”
“千真万确!”
周府丞敢对天发誓,并将考场上有不少考生都见过那道策论大题的事说了。
“若真是如此,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啊!”
陈府尹也慌了,做官这么多年来要说考场舞弊他见过不少,但考题泄露的事他还是头一遭碰上。
一时也乱了方寸,但几十年官也不是白做的,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脑子飞快转着。
考题泄露是杀头的大罪,怎么泄露的,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大人,现在怎么办?”
周府丞随手从袖中摸出帕子擦拭额头,府丞大人真是被吓坏了,这会后背都嗖嗖的冒冷汗。
怎么办?
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上报!
瞒是瞒不住的,这么多考生在场消息根本捂不住,况且这种事一旦被上面发现,或是被别人上报,他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陈府尹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桌上官帽就往头上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快备轿,本官立刻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
“备轿?”
周府丞还有些惯性意识,觉得贡院已锁,府尹大人又是维持考场秩序的监临官,哪里能出去。
怎么着也要等三天后考试结束啊。
“还愣着干什么,事急从权!”
陈府尹轻重还是拎得清的,考题泄露这么大的事不立即上报,回头他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说完,一把抓住周府丞的手臂,双眼瞪得通红,厉声道:“给我把贡院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在我回来之前,天塌下来你也给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