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打招呼的来了
顺天贡院四周的街巷早已被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闲杂人等不敢靠近,就是猫啊狗的都躲得远远。
“步军统领衙门”民间俗称九门提督衙门,顾名思义,该衙门便是直接负责京师安危的。
衙门下辖两大部队,一为由旗兵组成的八旗步军营;二为由绿营组成的巡捕五营。
总兵力三万余人,是大清宗央(皇帝)直属的机动武装力量。
京师若有变故,步军统领衙门即为第一快速反应部队,用后世话理解就是京师卫戍部队。
理论上,谁能控制这支卫戍部队,谁就能决定紫禁城主人是谁。
如此要害职务,已然不是大将可以胜任,得是元帅级别。
皇帝最信得过的元帅!
现任九门提督是哪位元帅?
正是和珅!
自乾隆四十二年起,九门提督这一职务就一直由和珅担任,因此步军统领衙门的中高层将校基本都是和珅一手提拔起来的,八旗步军营和巡捕五营也是和珅一党直接掌控,随时能调出来“打”的力量。
故而当皇帝命定亲王绵恩总理步军统领衙门的消息传出,不少和珅心腹将校就觉事情不简单,一些人甚至以为是和珅出了事,好在定亲王绵恩只是奉旨调步军封锁顺天贡院,否则,一些激进和党将领弄不好都能铤而走险。
贡院内,正在进行的考试被明令暂停,但所有考生都被要求留在号舍内做进一步调查。
突然涌进来的大量士兵也让贡院气氛为之紧张,哪怕胆子再大的考生这会也明智选择于号舍内静观其变,不敢振臂高呼乡试不公,科举舞弊什么的。
考生被压住只是事情的第一步,后面的事情更多,也更烦。
负手站在至公堂前月台的总理大臣、定亲王绵恩看着眼前安静无比的一排排号舍,心中很是复杂。
作为皇长孙,也是绵字辈中唯一晋封亲王的人,曾几何时绵恩一度也是皇储的热门人选,当时传言都说太上皇有意学前明太祖朱元璋弃子立孙。京师的地下赌局中,绵恩作为大热门也吸引了大量人员投注,结果自然是投注人皆亏得血本无归。
绵恩本人肯定不可能去下什么注,但皇爷爷宣布结果的霎那间,他这个长孙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失望的。
毕竟,谁不想做皇帝?
亲王与皇帝只一步之遥!
不过绵恩本人还是比较“识时务”的,既然皇爷爷决定了的事,皇位也落在了叔叔头上,他这个做侄子的心中哪怕再遗憾,也要谨守本分,不敢有半点不切实际的逾越想法。
也正是因了这本份,嘉庆登基后特意向太上皇请示,授绵恩这个亲王侄子为正白旗满洲内大臣,同时兼管镶黄旗满洲都统衙门事务。
无论爵位还是实权,都是绵字辈第一人。
绵恩对嘉庆这个叔叔也是打心眼里敬重,叔侄二人年岁虽差了有十来岁,但嘉庆有事没事就是喜欢找绵恩到宫中坐坐,哪怕是闲谈。
这不,顺天乡试一出事,嘉庆首先想到的也是绵恩。
不仅仅是因为绵恩对他这个皇帝敬重与支持,同时也是因为绵恩皇长孙的身份。
大概,是存了点风险均摊的小心思。
太上皇真恼他胡乱作主,看在负责人是宠爱的皇长孙分上,未必会过于苛责。
此外,绵恩同和珅之间也是水火不容,由他出面查办乡试考题泄露,可以确保不会“手下留情”,如此就能借绵恩之手把那个野弟弟从风光无限处拉下,或闲置,或撵走。
省得一天到晚在太上皇眼皮底下晃悠。
皇叔的心思,绵恩或许想的没那么多,但此刻他却感事情很是棘手。
“王爷,”
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富僧阿小跑着上前,“各房考官俱已带到,在明伦堂候着呢。”
这个富僧阿出身满洲正红旗,原本只是礼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后寻了路子拜在和珅门下,方平步青云出任步军左翼总兵官,是和珅在八旗步军营的干将。
现奉命带兵配合绵恩行事。
绵恩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动身去明伦堂,而是低声问富僧阿:“那些考生可有问出什么?”
闻言,富僧阿面露难色:“回王爷,卑职令人分头询问了上百名考生,都说那考题是考前突然在坊间流传开来的。有人说是在茶楼听来的,有人说是从同窗处抄录的,还有人说是从书坊买来的‘考前密押’…问来问去,竟找不到那源头究竟在何处。”
“考前密押?”
绵恩眉头皱了皱。
富僧阿点头道:“是。南城有几家书坊专爱搞这些小把戏,每逢大考之前便刊印些所谓‘真题预测’来牟利。往年倒也有撞大运撞上的。”
“撞大运?这次怕不是撞大运那么简单。”
绵恩沉吟片刻,“可有人供出是从固山贝子府上泄露出来的?”
富僧阿听后赶紧摇头:“没有!那些考生的说辞惊人一致,都说那考题是在市面上流传开的,谁也不知道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卑职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这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若是赵大人府上真有人泄露了考题,那考题理应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才对,断不至于闹得满城皆知,人尽可买。”
绵恩深深看了富僧阿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往明伦堂方向走去。
富僧阿说得有道理,可正因为有道理,这件事才越发棘手。
考题若是只在私下小范围流传,那还可以说是赵有禄府上出了内贼,至多治赵有禄一个失察之罪。
可如今考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要让这件事捂不住、盖不死,非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可。
那么,是谁要闹到不可收拾?
又是谁要置“十八叔”于死地?
绵恩心中其实隐约有了答案,可那答案太过沉重,让他不敢往深处想。
明伦堂内,十八位刚上班就摊上官司的房考官们分坐两列,一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主考和副考官们都被“双规”了,他们这些阅卷老师还能指着全身而退不成?
考题泄露,往大了办的话,这些房考官们各个都脱不了干系,轻则革职,重则充军,甚至掉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才得了赵贝子给的改变人生机会,结果却落得个天崩结局,众人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见绵恩进来,众人忙纷纷起身,有几个腿软的竟是站都站不稳,扶着桌案才勉强撑住。
“都坐下吧。”
绵恩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了,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本王奉旨查办此案,有几句话要问你们。你们须如实作答,不得有半点隐瞒。”
众人连忙称是。
“据本官所知,赵大人所拟考题是在锁院之日交于卷场的,自那时起顺天贡院便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诸位都是老于科场的人了,依你们看,这考题若是在锁院之后泄露出去的,有几分可能?”
堂内一时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第二房同考官王万年小心翼翼开口:“回王爷,下官以为锁院之后考题泄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哦?说说看。”
“顺天贡院锁院之后内外隔绝,兵丁把守森严,我们这些人入院之后也被关在这贡院里头,吃住都在一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遑论将考题传到外面去。再者…”
说到这,王万年顿了顿,“再者,我等与赵大人无冤无仇,断不会做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都说绝无泄露考题可能,一个个就差拿身家性命发誓了。
绵恩没有表态,只问那王万年:“照你这么说,考题是在锁院之前就泄露了?”
“这…”
王万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犹豫再三,咬牙道:“王爷,下官以为若考题当真是在锁院之前就泄露,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赵大人府上出了内贼,有人将拟定的考题偷偷抄录出去,目的就是要害赵大人……”
作为唯一肯给面子的同学,王万年自是不遗余力要为赵同学开脱。
这也是最好的解释。
只有把事情往有人故意陷害上套,才能确保赵贝子成功脱身,要不然,赵贝子真被皇上革职查办,甚至下狱,那不仅他王万年“投资”失败,在场这十几位房考官也都要爬到天台喽。
“你们怎么看?”
绵恩目光扫视其余众人,有王万年的“定性”,其他人自也不再保留。
意见出奇一致,都认为这事是有人背后在“整”赵主考。
总之,阴谋,大大的阴谋。
赵主考也绝对大大的冤枉!
绵恩当然知道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搞鬼,且也隐隐猜出搞鬼的是谁,只是不敢真往那方面去想,更不敢往那方面去查。
水深到他这个定亲王都觉处处是雷池,处处是杀机。
心中正烦闷不知如何继续时,忽见富僧阿快步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绵恩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起身对一众房考官道:“诸位先在此歇息,本王去去就来。”
“恭送王爷!”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
绵恩则独自前往至公堂后殿。
因为,他的堂弟绵志来了。
绵志是八叔仪郡王永璇的长子,作为郡王长子,绵志比起已经晋封为亲王的堂哥绵恩差远了,如今只是个二等辅国将军的爵位。
该爵位在宗室爵位中排第十等。
同样是皇孙,绵志比亲王堂哥足足低了九等,大概率是因为其父不被皇爷爷喜欢的缘故。
让绵恩疑惑的是他那位八叔生性放荡不羁,好酒色,爱玩乐,平日里不过问朝政,怎么这时候派儿子绵志找他?
再傻,也想到多半是因为那“十八叔”的缘故。
只那“十八叔”何时与八叔熟识的?
八叔让绵志过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带着疑惑,绵恩见到了比他小几岁的堂弟绵志。
绵志生得白净俊秀,举止间带着几分皇室子弟的洒脱,辫梢上还系着石青色丝绦,上面坠着一块白玉坠角,看着贵气无比。
见到贵为亲王的堂哥,绵志当即拱手笑道:“六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于公开场合,绵志当管绵恩这个亲王哥哥为“定王”,但私下场合自是以亲切的“六哥”相称。
为啥是六哥,而不是大哥?
因为,绵恩实际于皇孙中排行第六,只不过排在他前面的五个都死了,所以才成为事实上的皇长孙。
“老十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瞧六哥您说的,没风,我这做弟弟的就不能找六哥玩了?”
“找六哥玩也得看时辰,你小子没见六哥我在办差么?”
“就是知道六哥在办差,弟弟我才过来的啊。”
“噢,那倒是稀罕事了。”
绵恩笑着请绵志坐下,又命人上茶寒暄了几句,才不动声色地问:“八叔近来可好?我这些日子忙着差事,还没去给八叔请安呢。”
“阿玛好着呢,前儿还念叨你,说六哥办事得力,皇爷爷同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将来这嘉庆朝少不得六哥您出风头呢。”
“八叔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肯定是夸六哥您喽,咱们绵字辈可就出了六哥您这一个亲王啊,皇上不重用六哥您,还能重用谁?总不能重用我这个辅国将军吧。”
绵志嘻皮笑脸的,笑着笑着话锋一转,“六哥,其实吧,阿玛让我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跟六哥说说。”
“噢?”
绵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不知八叔有何教诲?”
“教诲可不敢当。”
绵志抬头看了眼门外,见四下无人,遂才压低声音,“阿玛说六哥如今奉旨查办顺天乡试一案,责任重大,自当秉公办理。
只是…那位毕竟是皇爷爷钦点的人,又是和珅的女婿,所以阿玛希望六哥查办的时候多个心眼,多留些分寸,免得被人当枪使了。
也切莫让那位受太大委屈,否则,皇爷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