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撸到底
毓庆殿。
“董师傅,”
嘉庆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有什么话但与朕直说,无妨,朕受得了。”
“董师傅”说的是军机大臣兼户部汉尚书的董诰,其与同时兼任户部满尚书的福长安分工类似总经理与总会计的区别。
要用钱,怎么用,用到哪里,由福长安这个总经理批条子决定。
但预算和拨款及造账却由董诰这个总会计负责。
董诰见状便不再迟疑,低声道:“皇上,户部撑不住了。”
“什么意思?”
嘉庆眉头为之一跳。
“皇上,今年以来湖广平乱、四川剿匪,两处军需每月耗银不下六十万两。今年各地又多灾,二月江南旱灾、三月山东沿海风灾,四月浙闽大灾,六月直隶水灾.……各地解京漕粮均有短欠,两淮盐课又因盐商接连倒闭而锐减至去年六成……户部存银,眼下.……不到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嘉庆不是不知道户部没银子,但也被这个数目给惊了一下,“三百万两连维持半年军需都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若只是维持平乱尚可勉力支撑半年,可皇上别忘了户部承担着整个朝廷开支,这三百万两最多维持两月.……”
叹了口气后,董诰恳请嘉庆批准户部从内务府广储司暂借银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
嘉庆差点从御座上站起,又硬生生按住扶手,“董师傅,内务府的银库是备着宫中用度、皇庄修缮的,你一口气要借走八百万,朕拿什么给宫里用?太上皇那边的开支你又不是不晓得,宗室的禄米、宫人的赏银,内务府上上下下这些人的开支,都不要了吗?”
顿了顿,问董诰非得借八百万两么,三四百万两难道不可以。
“皇上,臣知道支借八百万两是多了些,可臣这也是没办法,臣实际是往少了算的,且眼面前就有一笔款子等着户部拨付呢,这笔款子要是拨不了,臣怕要出大事。”
“什么款子?”
“出征八旗将士的抚恤银子。”
说话间,董诰从袖中抽出一份折页递给嘉庆,“据乾隆二十二年修订的《八旗阵亡抚恤则例》,前锋、护军、领催等每名给恤银二百两,披甲、匠役每名一百五十两,养育兵、闲散每名一百两……
这些还只是正项,若依‘父母妻室子女全给半俸’之例,遇有阵亡者其家可领三年半俸。半俸之数视原俸而定,从每月二十两到百两不等……”
董诰不愧是户部总会计,一笔笔开支、一笔笔账从他嘴中清晰而出。
开始嘉庆还一边听一边翻看折页,听着听着便将折页丢在桌上,沉声问道:“董师傅莫与朕说那么多,你只说抚恤这块要多少银子。”
董诰忙道:“回皇上,若大军折损六成估算,抚恤银两总计不会低于二百万两,若是折损七八成则要更高。”
嘉庆听后沉默片刻,低声道:“借了这八百万两,户部能撑多久?”
“这……”
董诰却不敢给皇帝明确答复,因为有件事很头疼,那就是不知道湖北那边的战事要持续多久,又恶化到什么程度。
“你就告诉朕最坏的情况!”
“以最坏打算,臣粗略推算若要同时维持湖广、四川两线作战一年以上,军费总额或高达…或高达……”
董诰估算的结果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怕是至少要三千万两左右。”
三千万两!
嘉庆脑子轰的一声,感觉似被惊雷劈中般。
户部大库乾隆年间每年有四千五百万两左右财政收入,但朝廷和地方方方面面开支要用去至少三千五百万两,只有千万两左右的活动资金。
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乾隆这个当爹的不仅没给儿子留下巨额家底,反而还有一屁股亏空要儿子来承担。
到了嘉庆朝户部财政收入已然拿乾隆年间少了许多,受苗疆战事影响,湖广、贵州、四川这些省份的收入都未上交朝廷,使得嘉庆元年财政收入少了千万两。
亏空加财政收入减少,多方原因一综合的结果就是户部眼下账上就不到三百万两存银,今年也没有任何正税可入,得明年夏税入库才能补充。
好比一个人欠钱庄一万两,每月约定还一千两,本来每月收入有一千五百两,足够偿还钱庄本金和利息,但因工作突然变动导致每月收入降至一千两以下,这日子自然就转不起来了。
能加的税,能榨的银子都榨了,户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借。
跟内务府借。
毕竟,内务府把海关、盐课都占了,本身还经营高利贷,又有议罪银等各种杂项收入,是眼下最肥的存在。
可内务府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万一内外两个钱袋同时见底,朝廷就等于断了血脉。
身为皇帝,嘉庆考虑的东西自然要比董诰这个户部总会计要全面,也要多,思索一番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朕准你从广储司借八百万两,对户部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撑到明年?”
“是。”
董诰毫不避讳点了点头,“臣不敢欺瞒皇上,八百万两只够撑到年底,若战事不能速决,届时…臣也不知该从哪里再挤了。”
“朕知道了。”
嘉庆没有再说话,眉头早已紧锁,殿外射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大幅山河地理图上,漆黑轮廓从蒙古草原一直延伸到南海之滨,仿佛整个天下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累,真累。
不是嘉庆不想从内务府借银子给户部,而是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最终决定权在那个死活不待见自己的老东西手里。
因此,他哪怕当场准了董诰也是无用,只能由军机处出面跟老东西诉苦。
就在这令人窒息寂静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有当值太监在门外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吴学士求见。”
这个吴学士可不是嘉庆讨厌的和珅党羽吴省兰,而是其子绵宁的老师吴卫平,原是国子监的七品博士,后因教导绵宁有功为嘉庆赏识,登基后提拔为五品的内阁学士。
品级不高,却深得嘉庆信任,也是嘉庆几个常备秘书之一。
吴卫平入内之后先是给皇帝行了礼,待见军机处的董中堂在,一时有些犹豫。
见状,嘉庆摆了摆手:“董师傅不是外人。”
多余话不必皇帝挑明。
吴学士这才直言其在“上班”途中发现南城正蓝旗、镶黄旗一带有大量出征子弟家眷聚于各旗都统衙门哭闹,人数多的千余人,少则三四百人。
嘉庆听后倒没生气,知道这是出征子弟家属听闻大军出事担心亲人安危。
大清开国以来哪次八旗出征遇了大败,京中都会如此。
有几次八旗甚至是家家戴孝。
未想吴学士紧接着说人群中有人在乱嚷。
“嚷什么?”
嘉庆好奇。
“他们说…说太上皇在位六十年,天下太平,即便有战事也是在边疆……可皇上登基才两年,大清腹心之地就接连出乱子,苗疆、湖北死了那么多八旗子弟…还说…说皇上…说皇上治国远不如太上皇。”
言罢,吴学士识趣跪倒,作惶恐状。
董诰也下意识跟着跪倒,心道那些旗人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把苗疆和湖北的烂账算在皇帝头上呢。
根子,在太上皇那啊!
嘉庆反应如何呢?
吴学士所言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嘉庆耳膜,一股滚烫血气从胸口直冲头顶,烧得嘉庆耳根都红了。
指甲更是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浑身都在发颤。
“朕不如太上皇?朕不如太上皇?朕不如太上皇?”
嘉庆接连呢喃三遍,吓得董诰和吴学士同时把身子伏低,谁也不敢抬头看皇帝此刻表情。
压抑,愤怒,偏又无处发泄的嘉庆,看着极度危险。
这个时候,谁敢过来触皇帝的霉头。
偏是一小太监拿着两道折子轻步入内,说是军机处刚送来的折子。
一道是署理湖广总督福宁的,一道是军机大臣福长安的。
听是湖广急报,嘉庆强压心头的火气,命那小太监打开念。
小太监这才注意皇帝脸色难看,小心打开折子将湖广总督的折子内容给读了出来。
嘉庆的脸色就跟军机处福长安看到折中内容一样,待小太监念完,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刹那间,就好像发现苦苦寻觅的真相般,原来所有这些让他焦头烂额苦难的源头竟然是赵有禄!
气不打一处上前夺过小太监手中另一道未打开的折子,发现竟是福长安上书请求朝廷严惩赵有禄的。
若在之前,嘉庆肯定要想一想福长安为何与和珅女婿过不去,这会却是想也不想就从御案拿起朱笔,在福长安的折子下方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没办法,愤怒令嘉庆考虑不了那么多,他脑子里现在全是董诰算的那笔国库根本拿不出的账,以及那些八旗妇孺口中“皇上还不如太上皇”的哭骂声。
“叭”的一声,朱笔被扔在桌上,伴随而来的是嘉庆冷冷的声音:“赵有禄即行革去一切官职爵位,着侍卫处锁拿,交部议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