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见死不救好传统
荆州,长江南岸,福记大营。
刚刚收到京中消息的湖广总督福宁召集在营主要文武官员开了个简短的情况通报会,通报内容就是朝廷启用固山贝子赵有禄前来湖北统一主持四省军务,另正黄旗满洲副都统惠龄授湖北巡抚,不日即到。
消息对于在场官员,有喜有悲。
喜的人就包括福宁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终是把贝子爷盼来了,湖北眼下这烂摊子凭良心讲,除了贝子爷谁也搞不定!
因为贝子爷再不出山,他福宁快撑不住了,或者说演不下去了。
报告文学写的再漂亮,它也掩盖不了叛军马上就要打到武昌的现实!
叛军是有要打武昌的迹象。
几天前有一支叛军窜进了汉阳府,扬言先攻汉阳再取武昌,这可把福宁吓的不轻,还好应其邀请保卫武昌的淮军记名总兵百里云龙派了一支人马协防汉阳,否则汉阳真被叛军攻占,就等于切断武昌与江北的联络。失去汉阳这一财赋重镇,也会让本就雪上加霜的湖广地方财政彻底瘫痪。
可能得知守卫汉阳的清军就是在苗疆大败他们的安徽绿营,叛军也知趣的不敢去碰这颗钉子,加之也想过个安生年,这才使得形势稍微缓了些。
否则,这会的福宁肯定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荆州丢了有兴肇他们顶锅,武昌丢了,谁来替他顶锅?
众人这边听了总督大人的情况通报,议论纷纷。
得益于在安徽八百破十万教匪,三月平定苗疆的显赫战绩,赵安能征善战的形象于湖广官场可谓根深蒂固,哪怕是没有见过面的前荆州将军兴肇都觉朝廷这次用对了人。
兴肇现在是一撸到底军前留用,看着朝廷是给他戴罪立功机会,奈何这位老将军也七十岁的人了,哪里还能上阵杀敌。
所以,于江南大营更像是个顾问——参谋不带长的那种顾问。
没人指望这个老糊涂蛋。
总体而言,几乎是所有人都对贝子爷的复出持双手表示欢迎,认为贝子爷一来叛军就跟如来佛祖掌心的孙猴子,任他们怎么闹腾也休想跳出贝子爷的五指山。
有喜就有悲。
悲的原因是那道新的巡抚任命。
悲的人也包括福宁,因为朝廷派惠龄出任湖北巡抚等于把他这个总督给架空了,而且惠龄是已故重臣阿桂的旧部,天生同和党尿不到一个壶中。
福宁本来想法很好,贝子爷来了专管平乱,他这个总督负责民政和钱粮调度帮贝子爷打好下手,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坐着就把平叛大功挣了。
结果惠龄这一来,民政钱粮的事就归不到他总督管,等于福宁这个好不容易去代转正的总督又成了空架子。
再者,皇上派这么一个人过来,不明摆着是在贝子爷身边安钉子,变相“看着”他们和党么。
如此,铁了心跟和珅走的福宁心中能是滋味?
奈何,木已成舟,只能咬牙吞下这颗苦果,一切等贝子爷到了再说吧。
最悲的人却是因荆州失陷遭到牵连,被革去湖北按察使降为有名无实荆州知府的高杞。
荆州失陷的主要责任人是兴肇,高杞纯属躺枪,属于有冤无处喊,有苦说不出,好在高佳氏也是大族,族内人脉颇广,加上其太上皇小舅子身份,最终处理结果是降为四品知府留用。
这要换作别的没背景官员,早就卷铺盖滚回老家了。
戴罪立功就是给机会,高杞认为自己表现好的话,还是有望重新竞争巡抚大位的。
不曾想朝廷却空降了个惠龄把本该属于他的巡抚宝座给抢去,这让高杞自是心灰意冷,也觉命运不公,心酸之余下意识看向兴肇,当真是对这老糊涂蛋恨之入骨。
“朝廷这次启用贝子爷,不瞒老将军,本督真是松了口气。”
福宁这话是对兴肇说的,对方虽然被革去荆州将军之职,但毕竟是老同事,且双方也达成了对朝迁的“一致”,因此该有的客气还是要有的。
“如今湖北地界能打的兵也就贝子爷在安徽练的那两营人马,虽然我这个湖广总督能调得动他们,可毕竟不是咱湖广的兵,拖拖拉拉总是难免……贝子爷来了事情就好办了,他一句话能顶我这个总督一万句……
钟祥的义字营一直就叫人不省心,那帮降苗桀骜得很,年前还闹着要饷,着实叫人头疼的很。哼,本督压不住这帮降苗,贝子爷却能压.……”
在福宁眼里,好像贝子爷就是神仙,一句话就能把所有难题都给解决。
兴肇连连点头:“福大人说得甚是,贝子爷一到,那帮安徽兵肯定老实,说不得叛乱的那帮苗蛮都会自乱阵脚,收复荆州算是彻底有指望了。”
想到自己那下落不明的孙女,没来由一阵神伤。
“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要把手头的事做好,钱粮这一块得想办法筹措,不能让贝子爷说咱们湖广官场不干事,什么都得他操心……”
福宁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继而一个亲兵在帐门外单膝跪地禀报,说是陕西将军恒瑞派人从水路绕出来送信。
恒瑞?
福宁和兴肇对视一眼,摆了摆手:“把人带过来。”
“嗻!”
片刻,一个衣衫褴褛的旗人被两个亲兵架进帐来。
这旗人可能是被叛军追杀过,左臂缠着渗血布条,一进帐便跪倒在地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裹着的信,右手高举过顶,急声道:“我部被贼人合围在董市,军中粮草只够支撑五日,请福大人速发援兵!”
“什么!”
帐中众人都叫这个消息惊住,几名将领都骇得站了起来。
福宁赶紧接过恒瑞的求援信拆开,信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笔画之间带着明显颤抖和断续,仿佛执笔之人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发颤,写的又急又乱,墨迹浓淡也是不匀,好几处还洇开了大团的墨渍,像是写到一半有汗或水珠滴落在纸上。
由此可见恒瑞当时有多紧张。
“…初一丑时,贼突袭董市西寨,马如龙引哗变陕西兵为前导直扑营门。我军仓促应战,西寨守备参领喇顺阵亡,营中火药库被贼火箭引燃,炸死炸伤兵丁二百余人…贼来袭兵力约两万上下,漫山遍野,当是荆州叛军主力倾巢来犯…”
一字一句看过后,福宁眉头不由紧锁,将信递给兴肇。
兴肇眼睛不大好使,将脑袋凑到信纸细看,眉头越拧越紧,抬头看了一眼福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信默默传给身边的高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福大人,我军粮草本就不多,被围之后补不进一粒米,如今全军每日只吃一顿稀粥.……最多再撑五日,若五日之内援军不至…”
拼死冲出重围的报信旗人实际因为赶路已经耗尽体力,此时真是在那强撑着一口气,无比紧张看着眼前的湖广总督。
福宁却没有立即给出是否救援的答案,而是命人将这报信旗人扶下去找郎中医治,另外给他弄些热汤热饭。
帐外两个亲兵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那信使扶了起来,信使却不肯走,嘶哑着嗓子道:“我家将军在董市苦苦支撑,求福大人即刻发兵,迟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你身上有伤,将信安全送到已是尽了忠,全了本份,且先下去医治,救援一事本督自有计较。”
福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总督该有的不容置疑。
“福大人!”
信使还要开口,两个亲兵已经将他半扶半架直接拖了出去。
“诸位如何看?”
福宁转过身环顾帐中一众文武,“救兵如救火,本督绝不能坐视友军覆没,却不知哪位愿意带兵去解董市之围?”
结果帐中一帮湖北绿营的将领却是谁也不吭声,显然都不想去送死。
见状,福宁脸色自然变得难看,直接将目光射向年前调来的副将刘泰脸上。
原因是刘泰带来了五千成建制营兵,且并未与叛军交过手,所以没有“恐贼症”。
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其他人都不行,要么是贼兵手下败将,要么是看着叫人都不放心。
可惜张劲九被支出大营,不然倒是能派他去。
未想,被总督大人寄予厚望的刘副将脑袋埋得不比任何人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面前桌上那碗残茶里飘着的沫子。
无奈,福宁只好将目光移向兴肇,看了对方足有五息时间,却未等到这位前荆州将军一句豪言壮语,只喉咙里咕噜一声。
然后,再无动静。
妈的,你们都不去救,难道要老子亲自去不成!
福宁气的火冒三丈,故意不给恒瑞提供充足粮草可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兴肇和高杞的馊主意。
自己之所以默认,也是信了这俩败军之将的邪。
什么想要朝廷不觉得我们湖广官场太废物,就不能让恒瑞太顺利,更不能让他打赢。
结果,却把陕西绿营给逼反了。
现在好了,连恒瑞都被围了!
这要是不管不问,怎么跟朝廷交待?
这时,始终未开口的高杞忽上前低声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就借一步吧。
“董市被围已经数日,就算大人现在派援军过去怕也来不及了。”
高杞言简意赅,别救。
福宁摇了摇头:“见死不救,本督有什么面目见贝子爷,又怎么跟朝廷解释?”
“大人不知此事,如何能谈得上见死不救呢?”
说完,过去做人做事都很规矩,一心为朝廷做点事的高杞也摇了摇头。
并不失时机补了一句,“恒瑞不死,大人后面难免麻烦,不如.……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