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朝廷请放心
嘉庆的罪己诏颁下后,朝野自然是议论纷纷。
明眼人都知道表面看是皇帝痛定思痛向天下谢罪,承担荆州、成都沦陷的一切责任,实则这道罪己诏是乾清宫名退实不退那位硬逼着皇帝写的,是强行将一口大黑锅扣在皇帝头上。
真是要多冤枉就有多冤枉。
和党这边肯定弹冠相庆,不少人认为太上皇逼迫皇帝颁罪己诏是再次启动废立的重大信号,很有可能是太上皇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因此决意在走前“拨乱反正”。
如果事实真如和党猜想那般,太上皇可就真配得上千古圣君一称,和党上下也才能个个安心睡大觉。
帝党这边则是为皇帝叫屈,他们明白这道诏书实际是太上皇对皇帝的一次公开“定性”,是将皇帝的权威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是在舆论上对重启废帝的一次重大造势。
帝党大员,同时也是皇帝岳父的礼部满尚书公阿拉回到府邸就对长子宁武泰发起牢骚来:“成都失守,明明是福长安同勒保的责任,跟皇上有什么关系?乾清宫那位真是越老越糊涂,如今的局面,凭什么让皇上一人承担,他就没有半点不是?真要论起来,也当是他乾隆爷下罪己诏才对。”
“阿玛,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太上皇不愿放权,又一直提防着皇上,皇上他能怎么办?以儿子看,皇上这次甘愿下罪己诏,想来也是明白隐忍为先。”
宁武泰如今托妹妹的福在内务府奉宸苑任郎中,这个差事品级不高油水却大得很,因为奉宸苑专管皇家园林,光一个园林绿化工程就够宁武泰吃的满嘴油了。
公阿拉何尝不知女婿是在隐忍,接过仆人递来的茶碗叹了口气:“你不懂,罪己诏是好发的?这份罪己诏一发,你猜天下士林会怎么看?地方督抚会怎么想?日后再有什么变故,太上皇若以皇帝失德为由另作他图,可就顺理成章了。”
闻言,宁武泰愣住:“怎么,难道太上皇又动了废立心思?”
“不然呢?”
公阿拉目中满是担忧,“但愿皇上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老丈人和大舅哥发牢骚的同一时间,吏部尚书苏凌阿同内阁大学士吴省兰也碰了面,桌上就摆着刚刚出炉的皇帝罪己诏,此外是一壶热好的黄酒和几碟下酒菜。
“如何?我早说过,皇上再是心有不甘在太上皇面前终究是只雏鹰,飞不出太上皇手掌心的。哼,这道诏书一下,皇上这三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勤政名声算是全搭进去了。”
靠着生了俩漂亮闺女得以成为大清重臣的苏凌阿点了点桌上的罪己诏,心情大好。
吴省兰捋了捋胡须,笑了笑:“太上皇让皇上下罪己诏用意极深,对咱们是好事,不过我奇怪的是,太上皇为何不让中堂回军机处?福长安那小儿可不是什么治国的材料,我不信太上皇不知道这一点。”
苏凌阿点了点头:“我看,太上皇这是在熬皇上。”
“熬?”
吴省兰对这个字眼有些不解。
苏凌阿解释太上皇没有立即启用和中堂的原因,就是让皇上明白没有老成谋国之臣辅佐,这天下他是镇不住的。
“这岂不是…”
吴省兰迟疑道,“太上皇总不能是让皇上去求中堂出来吧?”
苏凌阿哈哈一笑:“为何不能?泉之兄,你想,如今这局面谁最能理得清,顺得明白?是福长安那小儿,还是庆桂那老朽?又或是刘墉、董诰这群应声虫?”
“自然是中堂了。”
吴省兰毫不犹豫给出答案。
“谁能镇得住这大清朝,满朝文武心里门清。所以,太上皇表面是把中堂晾着,实则是让皇上明白这大清朝没了咱们中堂他玩不转,唯有如此,皇上才会真正意识到中堂的分量。”
苏凌阿一脸笃定的样子,好像他就是太上皇肚里的蛔虫。
“对,对,对。”
吴省兰琢磨出味来了,“到那时太上皇再顺水推舟让皇上亲自下旨宣召中堂入阁,中堂应召而出那便不再是太上皇宠信的旧臣,而是你嘉庆爷用的朝廷栋梁,这么一来咱们中堂将来在皇上面前就能挺直腰杆,这才是君臣相得的正道。
高!实在是高!
太上皇这一手妙的很,真是煞费苦心为中堂熬的一锅君臣无隙的浓汤啊!”
“泉之兄只说对了一半。”
苏凌阿却收起笑容,“这熬字对中堂而言还有另一层滋味,须知中堂这一生顺风顺水,位极人臣,从没受过这般冷遇。
想来太上皇也是要中堂尝尝这世态炎凉,让中堂知道权势荣华皆系于圣心一念之间.……太上皇这是在用最后时光替皇上驯服咱们中堂,说到底,终归是亲儿子嘛。”
“是这个道理。”
吴省兰端起杯中黄酒饮了一口,“皇上这次乖乖颁下罪己诏,可见其对太上皇的畏惧深入骨髓,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静候中堂复起便是。”
两人碰杯,似乎已将局势看穿。
在他们看来,嘉庆此刻所有的隐忍都不过是无能狂怒前的徒劳挣扎,最终只能乖乖喝下他爹亲手熬的营养汤。
围绕皇帝罪己诏的讨论持续霸占朝堂三天热搜,兵部这边却是忙得团团转。
成都的沦陷令得四川局势彻底崩坏,想要将白莲教的大军扼死在四川,朝廷就必须往四川派出援军,即必须马上抽调兵马入川。
问题是,这兵马不好调。
原本从邻近的陕西调兵最快也最方便,可西安将军恒瑞于湖北战死导致西安驻防八旗和陕西绿营折损过半,陕西境内也有白莲教起事,因此陕西很难抽兵入川。
万一叫四川的白莲教抓了空子冲出来,那西北可就悬了。
云贵两省的营兵于苗疆之役时损失也不少,加之这两年云贵境内也不太平,因此就算能抽出兵马来人数也不会太多。
兵部议来议去,觉得只能从浙江、福建及两江的江苏、江西调兵,问题是上游的湖北正闹叛军,朝廷虽派能征善战立下平苗大功的固山贝子赵有禄前往平乱,但谁敢说这位赵贝子就一定能将叛军剿灭。
万一湖北的叛军冲出来直扑下游,奔袭大清财赋重地怎么办?
稍有见识的人都不同意从长江下游抽兵,可四川形势紧急又不容兵部耽搁,商量来商量去也只能从直隶、河南、两广抽兵入川。
这里三千,那里两千的凑一凑。
谁知湖北却发来八百里加急捷报,称清军于安陆府大败叛军,斩首万余级,缴获无数。
领队大臣赵有禄在捷报中骄傲宣称:“湖北贼兵精锐尽丧,已成瓮中之鳖,最多三两月当可廓清全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