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李公公的语言艺术
四福儿同老表嘉庆去给二人共同的老爹报喜时,他们老爹在干嘛?
没干嘛,歇着呢。
因成都失陷受了极大刺激的太上皇这会半倚在榻上,呆呆望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道光柱出神。
一动不动有好长时间了。
年后,原本就身体不佳的太上皇状态更差,要叫赵安来说的话就是太上皇他老人家有点像后世的VCD机,播放叫人得劲片子时老时不时卡顿,有时停留在一个画面始终跳不过去,拿遥控器快进也没用,叫人恨不得把机子一拳给砸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拿着碟片封面到没人地方解决。
这不,又卡机了。
边上伺候太上皇几十年的李公公弯腰站在床边,一声不吭等着主子释放更多硬盘空间好回过神来。
也难为李公公能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不动,搁一般人别说站这么久了,就是站几分钟都吃不消。
老话讲的好,想要人前显贵您就得人后受罪。
就李公公这本事,多少小太监他穷其一生都摸不着边,但凡能有李公公一成的本事,也足够在这大内安稳退休了。
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空气里则是太上皇闻了几十年的檀香味。
画面感很强烈,也很静。
过了好半晌,“卡机”的太上皇终于跳格,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对李公公道:“李玉啊…朕方才做了一个梦。”
李玉连忙凑到太上皇耳边大声道:“主子,您梦见什么了?”
八十八岁的太上皇如今耳朵基本失去作用,得靠在他老人家耳边大声说,要不然他老人家就接收不到信号。
同样,太上皇口齿不清的毛病也加重了,说话漏风的很。
除了李玉以外,能精准将太上皇意思翻译出来的只有和珅一人。
好大儿福长安都做不到。
“朕梦见…朕梦见当年打准噶尔那会儿,朕骑马射箭,一箭射中了一头黄羊。那黄羊倒在地上,朕回头一看,身后千军万马都跪着喊万岁…”
说到这里,太上皇嘴角满是笑意,看来梦中的乾隆爷肯定威风得很。
李玉心想太上皇没亲自上过阵啊,射的哪门子黄羊?
不过做梦嘛,梦中什么没有。
当然,太上皇年轻时骑射功夫的确一流,曾在南苑连射八只野兔,八旬万寿那年还能拉弓张箭呢。
不用问,这是上了年纪的太上皇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在追忆人生高光时候。
老人嘛,都这样。
“以主子的本事,别说射中一头黄羊了,就是射中一只猛虎,奴才都不稀奇.……”
李公公顺话说的本事不比太上皇射兔子的本领差。
不过,太上皇脸上的笑意突然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倏地没了,只剩满脸怅然,尔后叹了口气道:“可梦一醒,朕躺在这儿连翻身都得你扶着,人呐,不服老真是不行.……李玉啊,你说,朕这辈子打了十次大仗,平了金川,定了准噶尔,平了台湾,打了缅甸,十全武功,自古哪个帝王比得上?
可朕才退下来几年哪?
荆州丢了,成都也丢了,几万国人叫人家杀了个精光,打太祖太宗创我满洲基业以来,我大清何时吃过这等大亏?便是世祖爷那会叫李定国两蹶名王,圣祖爷那会叫吴三桂打到长江边,我八旗损失都不曾有这么大……
朕,真的想不通啊。”
说话间,太上皇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李玉衣袖,竟是直勾勾看着李玉,“朕的江山,朕的八旗子弟,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李玉,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怪谁?总不能怪到朕头上吧?”
“主子,”
李公公忙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太上皇的手背,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您都把江山交给皇上了,这国家的事自然是皇上在管,功劳是皇上的,有什么错自然也是皇上的.……主子,您听奴才一句话,您为这大清朝已经操劳了一辈子,如今就该好好养着身子,那些烦心事别往心里去,也甭去想。百岁帝君哪能操心人间的事,主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来说去就是不说怪谁,不过说的挺中听。
不操心,包您一个百岁帝君。
操心的话,就说不准了。
可能是李公公这番话不是太上皇想要的,因此他老人家神情有些落寞,目光也从光柱缓缓挪到墙上他亲手题写的“十全老人”四个大字上,眼神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好一阵,太上皇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国家变成这样,朕知道是谁的错,是朕的错……当年……朕实是没得选,这才选的老十五,现在看来,朕还是选错了,选错了啊。”
这话让李公公心头为之一跳,也顾不得太监不得干政的祖训,更顾不得当奴才的窥探主子心意有什么后果,几乎是下意识将身子凑得离太上皇更近些,于其耳畔以极合适的音量道:“主子,若是有得选,您打算选谁?”
“朕,”
太上皇张了张嘴,正要说出一个名字来,门外却传来细碎脚步声,随即是小太监的通禀声:“禀太上皇,皇上与福中堂求见。”
李玉心骂来的真不是时候,却不得不赶紧直起身,脸上也瞬间恢复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就好像刚刚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太上皇也被这一声通禀打断思绪,眉头微皱,一脸不耐烦,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拽出来,心头空荡荡的很。
“儿臣(奴才)给皇阿玛(太上皇)请安!”
嘉庆与福长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双双跪倒磕头行礼。
太上皇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李公公,后者忙将他老人家轻轻扶直。
已经习惯老爹对自己冷漠态度的嘉庆强行在脸上挤出笑容,道:“皇阿玛,喜事啊,湖北打了几场胜仗,儿臣特意来给皇阿玛报喜。”
“打胜仗了?”
就跟触发敏感字眼般,太上皇一下来了精神,瞅着四福儿手中拿着几道奏折,赶紧让李玉取过来。
李公公连忙上前从福长安手中接过折子恭恭敬敬展开,可太上皇哪里看得了,于是便由李公公为其读本。
耳聋厉害的太上皇中途几次打断李公公读本,有点像问马冬梅,马什么梅的感觉。
安陆府大捷、钟祥大捷、德安府大捷、黄州府大捷、荆州大捷…
连串的捷报听得太上皇可欢喜了,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浑浊的目光也渐渐亮了起来。
“好,打得好!好一个赵有禄,这孩子没让朕失望,没让朕失望啊!”
大半年来终是有了好消息的太上皇开心得就跟个小孩似的,差点手舞足蹈。
见太上皇这么开心,福长安肯定及时提供情绪价值,父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个气氛烘托的特别温馨。
李公公也不失时机递上一两句让太上皇心情愉悦的话,阁内传出的朗朗笑声让外面不时飞过的大清国鸟乌鸦都好奇向这边看来。
嘉庆面上笑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尤其老爹那副欢喜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更是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实却迫使嘉庆垂了垂眼皮,将心头那丝不快和妒忌压下去,强笑着附和道:“皇阿玛圣明,赵有禄在湖北这几场仗打的着实不错,儿臣已着兵部核验过确是实打实的功劳,如今湖北形势转危为安,全赖皇阿玛慧眼识人。”
福长安顺嘴道:“是啊,要不是太上皇亲简赵有禄,咱大清怎么能得到一个名将呢。有赵有禄在,何愁那些叛党教匪不能平,何愁咱大清天下不太平呢。”
说完,方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话。
因为,眼角余光里嘉庆哥哥似乎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细究起来,他刚刚说的那话是有毛病的。
上纲上线的话,你四福儿也想拥戴老十八?
“四福儿这话说到朕心坎上了,朕平生重文治,更重武功,世人皆说文治重于武功,但在朕看来,若无武功何来文治?咱大清,首重武功,文治次之.……”
沉浸在兴奋中的太上皇浑身精气神仿佛都被点燃了,一高兴抬手就拍了拍榻沿,“赵有禄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朕也不能亏待了人家,你们看,给他封个侯爵,如何?”
“.……”
这话一出,嘉庆和福长安同时一愣,旋即意识到太上皇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福长安小心翼翼道:“太上皇,赵有禄此前已被皇上按福康安例,破格赏封宗室爵位第四等的固山贝子。这侯爵,乃是异姓功臣之爵,按制不妥。”
没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您那个私生子早就得了宗室爵位,这会没法子改异姓功臣爵位了。
太上皇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嘴里含含糊糊呢喃了一句:“怎么封了个贝子?”
声音又低又碎,齿间漏风,嘉庆和福长安竖着耳朵也没听明白。
边上李公公则是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躬身上前一步,对嘉庆和福长安微微欠身,低声道:“皇上、福中堂,太上皇是说怎么才封了个贝子。”
……
没钱刷月票,求读者老爷们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