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老爷,礼部不鸟您
现调到直隶督办河务工作的前扬州甘泉县令胡仪靖吃饱了撑的对陆军元帅展开调查?
就他这级别私下调查陆军元帅阁下的干活,那不是找死么。
事实上,胡县令不是私下调查,他没这个胆。
而是工作需要。
雍正十一年规定各省、府、州、县志,六十年编修一次,即一甲子一修。
胡县令在任时恰好是地方志一甲子一修的重要节点,而编修地方志是被视为官员政绩的重要考核标准。
就是修的好不好,直接关系官员前途。
而修地方志最突出的一块则在于修地方名人的《人物志》。
这个地方名人是不能有遗漏的。
那么,作为大清开国以来扬州甘泉县走出的最大人物,赵有禄这个名字就成了地方志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存在。
哪怕这位名人小时候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事迹,编修人员也要想办法虚构几样出来,断案小神童也好,过目不忘小秀才也好,见义勇为小英雄也好.……总之,当事人早年在家乡的经历必须神奇且伟光正,这样就能选入少儿故事广为人知。
总之,官做得越大,小时候就得越伟大。
这叫因果关系。
不是因为小时候伟大后来官大,而是后来官大决定小时候必须伟大。
偷鸡摸狗这种事情是不能存在于地方志上的,这叫为尊者讳。
结果,因工作需要必须对陆军赵元帅进行美化工程的胡县令面临一个难题,这个难题其实早在三年前发现过一次,就是本县查无此人。
无家庭住址,无父母信息,无教育经历,无社会关系,甚至无出生证明。
五无人员!
现已升迁为长芦盐政的前扬州知府方维甸离任前知甘泉要修地方志,为此特意知会胡县令,意赵元帅情况特殊,县里未得上级部门允许绝对不可以对赵元帅生平及社会关系做调查。
潜台词是赵元帅背后的水太深,不是你个小小县令能趟的。
问题是修地方志是胡县令必须完成的任务,赵元帅又是甘泉县志绕不过的大山,如果地方不将赵元帅录入地方志,回头他怎么向上面交待?
为了搞清楚情况,或者为了推卸责任,胡县令很自然想到向自己的前任求教。
毕竟赵元帅在扬州发迹时,前任丁县令可是全程经历的。
结果,书信送到已经升任四品松江知府丁承恩手上后却如石沉大海,压根没有回信。
无奈之下,胡县令只好在自己的档案中主动加入一份情况说明。
这样哪天上面发现有问题也不关他的事。
原以为官员个人档案是密封的,只有吏部相关机构才能开启,所以不虞这份档案中记载的骇人信息泄露。
但胡县令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赵元帅他岳父和中堂可是大清的二皇帝,吏部更是和中堂经营多年的重要大部,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不利于和中堂的信息肯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老人家办公桌上。
看到文选司送来的这份档案后,和珅也很奇怪,女婿赵有禄身家底细肯定是清白的,且材料也肯定是详细的,因为当年女婿连升五级当上扬州教育局长的文件就是他签发的。
那女婿档案怎么现在成空白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抽走女婿档案?
背后有针对他翁婿的阴谋?
想到这里,和珅决定把事情查清楚,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莫怪他对人不对事了。
合上档案,朝外唤了声:“把刘陔叫来。”
“是,老爷。”
外面书童应了一声,半炷香后,和府大管家刘全次子刘陔就赶了过来。
见和珅眉头微蹙,刘陔便知必有要事,遂垂手侍立并不多言。
“你去一趟内务府和国子监,”
和珅将自己名帖递到桌上,“把姑爷当年转入公中佐领时的黄册底档、以及捐监时的原始文册一并调来。记住,要原件,不要誊本。旁人若问起,只说是我要便是。”
“嗻!”
刘陔上前接过和珅名帖,什么也不问转身便退了出去。
和珅看在眼中,对亡妻打小抚养长大的刘陔心中颇为满意。
其名帖于京中大小衙门可谓是天字一号通行证,刘陔又是和府大管家刘全的儿子,不管是内务府还是国子监,哪个敢刁难?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刘陔回来了,一边将从内务府和国子监取到的文件原档放在桌上,一边低声道:“老爷,都是当年存档的原件。”
和珅点了点头,先取出女婿当年转内务府公中第十七佐领的“户口登记簿”来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赵有禄,年二十一,原籍扬州府甘泉县三阳河村。父赵四喜,母陈氏。妻,罗氏春兰,女儿赵小小。乾隆五十五年由民人转入公中佐领下。备注:捐监生,乾隆五十五年扬州知府纳保。”
此外就是办理登记时赵有禄担任的职务,如扬州府学教授,江苏督学委员。
学历这块除捐监外,还有一项特赐同进士出身。
有关赵有禄何时就读甘泉县学也有记载。
不过,该户口登记簿仅赵有禄妻女三人,其父赵四喜、陈氏并未随儿子一家迁入内务府。
相当完整,家庭住址有,父母信息有,教育经历有,任职情况也有,不过祖上三代和社会关系没有记录。
不是当时负责迁户口的内务府工作人员疏忽,而是没有必要。
毕竟只是迁个户口,又不是组织上升迁需要的政审三代。
和珅仔细看后又拿起国子监的那份捐监底档来看,这份底档倒没什么,父母信息,家庭住址,教育经历三项和内务府的户口登记完全吻合。
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女婿的捐监担保人是时任扬州知府,现任江苏按察使的额其那。
额其那的女婿是江宁将军永庆。
这层关系,和珅是知道的,也知道额其那升官原因是当年太上皇八旬万寿时上了一道的“十全折子”。
从内务府和国子监的文件来看,女婿赵有禄的情况非常真实,方方面面都很全,那怎么其老家反而一片空白,甚至问之县中耆老,亦多不能详其出身来历?
胡仪靖离任报告中还说甘泉县署的户籍册籍、学政学册、保甲门牌全数查不到赵有禄之名,这便更怪了。
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从老家消失?
要说一个人消失好办,可一家老小甚至一个村都不存在,这又是如何做到,又为何这么做?
困惑间,和珅心中突然一动,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见过亲家公、亲家母。
这个亲家公当然不是指宫中的太上皇,而是女婿的养父母赵四喜和陈氏。
当初成婚时他也问过女婿,女婿的回答是二老年事已高,且腿脚不便,从扬州到京里上千里路远,担心二老身体吃不消便不打算让他们进京。
和珅想想也是,加上女婿养父母是贫苦汉人,且事涉太上皇隐私,不见便不见吧。
真把人接进京,很多事情反而不好办。
现在回想此事,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感觉女婿好像刻意不让二老进京与自己见面。
还有,女婿原先的妻妾儿女又为何始终不进京与丈夫团聚的?
和珅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女儿不是小心眼的妒妇,当初他还特意叮嘱过女儿要善待女婿之前的妻妾,尤其要将那几个孩子当成亲生的看待,不可苛责,更不可虐待,最好抓紧时间把人接进京城。
可直到如今女婿也没有将人接进京,这又是为何?
和珅目光下意识又看向被他合上的那份胡县令档案,内务府和国子监的档案都源自扬州府当年上报的材料,那说明这些材料必然是甘泉县提供的原始户籍为凭。
就是材料肯定是真实存在。
可甘泉县如今又说查无此人,更查不到女婿的任何底细,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当年扬州府造了假,要么是后来有人将甘泉县的原始档案毁去或抽走。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事情不简单。
如果是太上皇授意做的此事,那为何不将内务府和国子监的档案全部销毁,单单只在扬州弄出个查无此人呢?
和珅摇了摇头,几乎可以排除这件事是太上皇做的。
因为太上皇这几年身体和精力都差的很,且没有必要这么做。
不是太上皇,又是谁?
和珅眉头皱了皱,抬头看向刘陔:“你再去一趟礼部,把当年太上皇特授姑爷同进士出身时的存档底册调来。记住,要八旬万寿恩科的底本。”
为何要看恩科底本,因为上面有女婿详细的三代履历、乡贯籍贯以及师承保结!
也就是社会关系的意思。
“是,老爷!”
刘陔不敢耽搁,赶紧按老爷意思前往礼部。
这一去却是比去内务府和国子监还要久,直到天色渐黑和府上下掌了灯,刘陔才气喘吁吁回来,见到和珅就一脸不平道:“老爷,礼部那边不肯给!说什么恩科登科录底册正在重新编校,暂时不便外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