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中堂,出大事了!
什刹海畔,偌大的和府虽灯火通明,可府内却透着一股子死寂,主子们神情无不凝重悲伤,以致连丫鬟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动静。
小孙子福贵的病情让四十八岁的和珅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辫子,望着襁褓中一动不动的小孙子,和珅这个祖父心头可谓在滴血,好不容易从亡妻病逝缓过来的这位大清二皇帝,再度对世间的一切失去“兴趣”,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宝贝大孙子,便是这大清朝似乎都与他和珅再无关系。
还有几天就满一周岁的小福贵那原本胖乎乎的小脸蛋如今已然瘦成皮包骨,病痛折磨得小家伙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偶尔发出几声如同小猫叫似的哼唧。
打半个月前和府就开始组织“专家”会诊。
京里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郎中都被和府找来了,太医院擅看儿科的太医全在和府呆着,可即便和珅将大清朝顶级“三甲”医院的儿科大夫全都找了过来,孙子福贵的病情也依旧得不到任何改善。
没有大夫能看出孩子病因是什么,各种方子开了不少,也喂了不少,就是没有用。
眼看着,怕是要不行了。
心急的十公主为给儿子祈福把宫里给太上皇讲经的高原大师都请了过来,可大师们念了几天经文也是无用,无奈之下又请了萨满巫师、和尚道士到府里驱邪,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没有用。
裹在小福贵身上的“五福捧寿”图案兆头再怎么好,也压不住孩子身上透出来的死气!
这会,从天津和保定请来的几位外地神医正在紧急组织“会诊”,可半个时辰过去,这些神医们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刘全和二管事呼什图一直在同那些神医“交流”,和珅虽知希望渺茫,但哪怕有一丝希望,他这个做祖父的都不能放弃。
因而不顾自己身子强撑在外间等消息,期间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和党头号大将吏部尚书苏凌阿白天也来过,这位七十多岁的和府“亲家公”也帮着找了两个神医,虽然那两个神医没能让和府小少爷药到病除,但苏部堂的心意和珅还是要领的。
只今天苏部堂过来不是为和珅孙子病情的事,而是告知和珅一事,就是其女婿赵有禄保荐的那个署理四川巡抚娄三强上任后,以临阵脱逃罪将重庆镇总兵周子翰给杀了。
这件事引得朝堂上非议一片,因为巡抚是没有直接斩杀总兵权力的,何况娄三强这个巡抚是以道员官衔代理巡抚。
三品官杀二品官,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少官员指责娄三强这么做公然违反组织程序,是严重的违制事件,要求皇上严肃处理娄三强。
但也有官员指四川眼下是非常时候,所谓非常时候用非常手段。
周子翰临阵脱逃致使封疆沦陷是事实,因此娄三强果断处决周子翰属于特殊时期特殊做法,朝廷不当苛责,过于教条。
有人还引用明末袁崇焕杀毛文龙一事验证娄三强杀周子翰一事的正确性。
如果仅是未经请旨杀一总兵,当然不值得苏部堂特地跑这一趟,毕竟京师上下谁不知道和府又出事了,且这回还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十公主之子出事。
主要是那娄三强前脚未经请旨擅杀总兵,后脚又上折子请朝廷拨给四川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用于重建被白莲教重创的川省绿营。
户部哪有银子?
但四川需要银子也是事实,所以主持军机处的福长安自己不便出面,便请人给苏凌阿带话,希望他能跟和珅说说从内务府借款的事。
这也是嘉庆的意思。
外甥福贵生病后,身为舅舅的嘉庆也是非常关心的,特地派专门负责毓庆宫的太医院医疗小组到和府协助治疗。
另外还赐了几株长白山的老参,只这些御赐老参都不及和府自己的好。
和珅现在哪有心情过问外面的事,也知苏凌阿只是替嘉庆和福长安带话,原本是想一口回了的,但想那娄三强是女婿保举的人,且女婿此时正在四川督兵围剿白莲教,不看僧面看佛面,便写了个条子交苏凌阿带给福长安。
条子大意是让内务府银行见条即兑的意思。
拿到和珅批条的福长安赶紧派人到内务府取钱,内务府那边见和珅批了自是不敢不借,很快就将一百五十万两批了出来。
按理,这一百五十万两是专款专用的军费理当立即拨给四川,但福长安只将七十万两拨了出去,余下八十万两却被他挪用发放京官俸禄了。
没办法,京官工资都欠了快三个月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单发京官工资其实用不了八十万两,主要还有直隶等地官员和京中大小部堂的养廉银没发。
养廉银一年发两次,七月就是发上半年养廉银。
福中堂自个也有份。
这件事嘉庆也是知道的,心中气归气却也没说福长安什么,毕竟京官俸禄拖欠三月是事实,他这当总经理的总不能让下面的员工连工资都没法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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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和珅的条子比他这皇帝旨意还有用,着实有些气人。
对那擅杀总兵的署理巡抚娄三强,嘉庆的处理是不做任何批示,只将那些弹劾娄三强违制的折子复印件派人送到四川。
“阿玛,您去歇会儿吧,都两天没合眼了。”
女儿微微心疼的给父亲端来一碗参汤,作为姑姑,微微比当母亲的十公主还要心疼侄儿,也心疼自己那日益憔悴的阿玛。
哥哥殷德怔怔坐在椅子上,自从儿子病倒,二十三岁的殷德也跟着急出了病,不仅眼中布满血丝,喉咙也因为上火跟刀片割似的疼得厉害,难以开口。
看着女儿手中的参碗,和珅摇了摇头,他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从女儿手中接过参碗喝了一小口,继而将碗放在桌上,轻声道:“你也去歇着吧,别再累坏了。”
是真心疼自己这个刚刚没了额娘,丈夫也不在身边的闺女。
“阿玛,”
微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这幕看在和珅眼里自也是不好受,曾几何时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得意的人,太上皇的宠信让他权倾朝野,家财万贯,享尽人间富贵,可现在,他只觉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
乾隆朝的一切美好到了嘉庆朝便戛然而止,弟弟和琳、妻子冯氏以及幼子的接连去世让他精神饱受摧残,险些沉浸在悲痛中走不出来。
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结果又要轮到自己的亲孙子,这让和珅哪里还能承受得住。
就好像老天爷看不过他和珅,要将曾经赐予他的一切美好统统收回。
为什么?
如果老天爷真觉得他和珅命薄承不了富贵,大可冲着他和珅来,为什么要冲他的亲人呢?
如果说大人有错,可孩子又有什么错!
亡妻离世时,和珅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流那么多眼泪,未想,这才隔了几月,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干。
人世间的痛苦,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微微这边又走到哥哥身边劝他吃点东西,同阿玛一样没有胃口的殷德嘶哑着嗓子点头说了两句,便又沉默了。
见状,微微只得去找吴姨娘商量,因为平日不管是阿玛还是哥哥都很听吴姨娘的话。
微微刚走,七十多岁的老管家刘全一脸失望的从内室走了过来,看了眼少爷殷德,走到和珅面前摇了摇头,低声道:“老爷,大夫们说…说他们也没见过这种病,说咱小少爷脉象乱得像一团麻,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
尽管已经知道这些外地神医也没有办法,但真听到最终答案,和珅心头还是为之一沉。
胸口就好像堵着什么无比难受。
一开始,他这个祖父还会痛骂那些名医都是骗子,这会却是连骂一句废物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太医院的王院判刚刚来过开了三服安神定惊的方子...王院判说若是夜里再不见好转,就让咱们…准备后事。”
作为管家,刘全不能不说最坏的结果。
和珅身子明显晃了一下,人虽坐在那没动,十指却在不住颤抖。
“刘全,你说的甚胡话!”
耳畔传来长氏的声音,和珅抬头看去,长氏端着一碗药汤匆匆走了进来,“这是太上皇赏的那支老山参切的薄片,另外配的方子,我亲自守着炉子熬了两个多个时辰,看能不能想法子给孩子灌下去一勺?”
“好,好。”
和珅连忙点头示意长氏赶紧进去。
长氏自是不耽搁端着药汤入内,里间十公主这个做母亲的状态不比外面爷俩好多少,在长氏指导下拿小汤匙舀了半勺药汤小心翼翼凑到儿子嘴边,可小福贵的嘴怎么也张不了。
嘴张不了,这药汤哪里能喝得进去。
“我来吧。”
也算是奶奶的长氏把碗接过去,拿帕子垫在福贵下巴底下,自己含了一小口药汤俯下身嘴对嘴给孙子渡过去,像一只母雀给雏鸟喂食般。
幸运的是药汤渡进孙子嘴里了,小家伙好像有感觉般将药汤咽进了喉咙,这让长氏和十公主都是眉眼一喜,可旋即小家伙的身子就开始抽动,继而干呕起来,好不容易喂进去的药汤转眼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内中还混着淡黄色的黏液。
仔细看,还有血丝!
十公主慌得不知所措,长氏拿帕子去擦时手也抖得厉害,未几,长氏发出惊呼:“呀,怎么这么凉!”
听到惊呼的和珅如箭一般冲进内间,看了一眼一脸苍白的长氏和儿媳,以及那几个研究半天都没研究出什么的神医,直接把孙子抱到怀中,大手把孙子小手拢住霎那间,和珅心头也是一颤,因为孙子的小手凉得不像话。
“福贵,玛法的好乖孙,你睁睁眼看看玛法,看看玛法...”
和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最喜欢老虎吗,玛法明儿带你去打老虎,玛法用老虎皮给你做老虎帽,老虎鞋...”
怀中的孙子似乎听到爷爷的呼唤,睫毛动了动,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福贵...”
和珅把额头抵在孙子的小脑袋上,整个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屋中的神医和下人们看到这一幕,均是不忍的将头扭过去。
刘全赶紧上前劝说:“老爷,您别这样,小少爷他…他福大命大,定能挺过去的,挺过去的。”
是啊,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人,因为他的名字是太上皇姥爷亲自赐的名。
“福贵”,又福又贵,且不是一般人的福贵,而是天家的福贵。
可或许是太上皇给外孙赐的这名太大,以致天家的福气也罩不住这天家的骨肉。
刘全示意丫鬟上前从老爷手中抱过小少爷,正要安慰老爷几句时,二管家呼什图匆匆从前院赶了过来,说是宫里来人,传的是太上皇口谕,让老爷即刻进宫。
和珅愣住,自打孙子病倒他就无心朝堂事务,因此仅上了四天班就向太上皇请假在家给孙子看病。
福贵,是和珅的孙子,也是太上皇的亲外孙。
亲外孙病重,太上皇这个当姥爷的又哪里放心得下,只他老人家实在是没法出宫,只能让和珅这个当爷爷的在家好生照看。
关心外孙病情的太上皇更是每天都派人来问外孙病情,为不让太上皇他老人家太过担心,再急出个什么,和珅便只能瞒着,尽量把孙子的病情往小了说。
孙子的亲姥姥敦妃那里更是挂念的很,半个月往和府跑了五六趟。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瞒着太上皇。
外面天又早已黑了,这节骨眼太上皇怎的突然召和珅进宫呢。
强打精神的和珅来到前院,问来传口谕的乾清宫副总管太监张进喜:“张公公,出什么事了,这么晚太上皇召我进宫?”
张进喜“唉”了一声:“和中堂,出大事了,湖广那边六百里加急,说是额勒登保中了贼人诡计全军覆没,贼人现已突出重围顺江而下奔武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