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放心,大清就怕洋屁
钱的事可以再想办法,凑一凑、挤一挤,总是能解决的,可兵的事却拖不得。
两江总督书麟请调吴淞水师的折子六百里加急递进京师,军机处阅后即转发相关部门研究。
大清没有海军部,所以这个相关部门只能是兵部。
兵部的防长庆部堂召集相关人员仔细研究了两江总督的报告,觉得两江总督的报告很合理,若叛军真弃江西不顾大举东下,仅凭下游安庆水营和江南水师恐怕根本挡不住,唯有调吴淞水师至上游与江南水师合兵,方能扼住水路咽喉。
庆部堂正准备批准报军机处用印颁调令给吴淞水师时,通政使司却收到江苏巡抚福崧的六百里加急。
福崧的六百里加急把向来稳重的军机大臣们都给震动了。
因为,福崧报的是英吉利人武装入侵大清!
折子上称英吉利人的武装船队已抵吴淞外海,战船共十二艘,其中有三艘是装有数十门火炮的铁甲舰。英夷舰队停泊吴淞外海后,连日来派出小船多次驶入长江勘测水道,明显有侵入长江内河意图。
吴淞水师派人前去盘问,英夷竟递上一份公文,称两广总督朱珪在广东克扣英国商人货物,侵犯英商利益,违反双方贸易对等精神,所以他们此次北上是要到京师“告御状”,希望大清皇帝能够严厉惩罚破坏两国关系的总督朱珪,并补偿英方损失。
如果大清不能正面回应英方要求,英方保留使用武力的权力。
为彰显实力,英夷船队还在吴淞口进行了军演,炮声隆隆,军威极壮。另外还派200名头上裹着红布,嘴上粘着山羊胡的士兵上岸朝清军远远打了一阵排铳。
为防意外,江苏巡抚福崧命吴淞水师全线戒备,并严令吴淞水师在朝廷旨意到来前不得擅自进攻英夷船队,且由松江方面为英夷提供淡水及食物等物资,尽力避免与英夷的直接冲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福崧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毕竟英吉利国与大清相隔甚远,两国甚至没有建交,有的也仅仅是广东十三行的贸易,所以没有必要为了点贸易纠纷把事态扩大升级为两国之间的战争。
都不容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打回广东去打朱珪,跑江苏打我福崧干嘛?
事态紧急,东西方两大阵营很有可能迎来世纪对决,庆部堂第一时间就赶到军机处,作为防长他必须拿出应对英夷入侵的方案来。
不管是不是告御状,未经大清允许擅自派出武装船队自广东北上,理论上已经属于入侵。
即无论是否真打,兵部都要有预案。
主持军机处工作的刘墉询问众人:“英夷给江苏的公文说要北上告御状,告朱珪的状,诸位怎么看?”
军机大臣沈初摇了摇头:“英国人在广东的贸易纠纷不是一天两天了,朱珪在粤督任上确实查没了不少鸦片,英商损失不小。但为这个就派武装船北上告状,似乎也太荒唐了些吧?”
新进军机处的副秘书长戴衢亨想了想,道:“照我看,这告状怕只是英夷的借口,内中或许包藏其它祸心。”
沈初不解:“其它祸心?什么祸心?”
“这...”
戴衢亨一时也猜不出英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觉事情有些蹊跷,上游叛军刚刚攻占九江,这下游英夷就来“告御状”,时间上未免太巧了吧。
不排除有汉奸勾结英夷。
可叛军一直在上游活动,他们又是怎么和英夷勾搭上的?
又许了英夷什么好处,才能让那些洋鬼子不远万里跑中国来呢。
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刘墉给出自己的看法,其道:“英夷说朱珪在广东克扣他们的商货,抄没他们的财产,这官司倒也不是全无来由...据老夫所知,朱珪查办手段确实激烈了些,英国人在广东吃了亏,北上来闹,无非是想要朝廷给个说法。”
庆桂有点想明白了:“刘中堂的意思是英夷醉翁之意不在告状,而在借告状为名威胁朝廷答应他们的要求?甚至是敲诈咱们一笔?”
听了这话,沈初哼了一声:“若是为讹诈而来,那朝廷万不能答应英夷的要求!此例一开,西洋各国有样学样,咱大清岂不是来个人都要赔?”
戴衢亨认同沈初的意见,并道:“就算我们答应,皇上那里也不会答应...英夷告的可是朱珪。”
言下之意朱珪是帝师,不管英夷怎么闹,皇上都不可能同意处罚朱珪的。
军机处这边更不能对英夷有软弱退让,这么做除了滋长西洋各国不切实际的贪婪,没有任何益处。
“实在不行,就让吴淞水师将英夷打一顿,这些个茹毛饮血之辈,不知疼如何知悔改,如何敬我泱泱中华。”
沈中堂主战之意坚决的很。
庆桂身为防长也坚决主战,因为他分析过了,英夷这次来的只有十二艘战船,虽然其中有大清水师不好对付的铁甲舰,但十二艘战船能载几个英军?
顶了天也就三四千人。
区区三四千英夷就妄想大清退让,这不可笑至极么。
要知道大清可不光吴淞水师这支沿海水师,浙闽、广东那边还有三支同样规模的水师。英夷远道而来,没有后勤补给,又不得人心,无须开战,只要拖他们一拖,耗他们一耗,估计也就知难而退了。
“这件事,先不要上报。”
刘墉拍了板,“对英夷,态度不能软,也不能让他们北上。兵部让吴淞水师看着他们,另外江苏巡抚福崧要调兵防止英夷同前明倭寇一般登岸骚扰百姓...要福崧代表朝廷同英夷谈,尽量劝说英夷回去,只要英夷肯回去,可以象征性补偿他们一些银子,其它要求一概不答应。”
这个肯定是老成持重的决策,也是大清对英夷的一种体恤,大老远过来又确实受了委屈,赔个万儿八千的意思一下还是可以的。
庆桂忙问要是吴淞水师不能动,那上游怎么办。
“书麟是两江总督,总不能事事都等着朝廷给他想办法,安徽已开团练,叫安徽巡抚王汝壁调些团练配合官军...”
言罢,刘墉又让兵部发文给前线的福长安,让其赶紧收复九江,不能再让叛军往下游跑了,万一叛军再突破下游封堵窜到江宁,那才是祸患无穷。
届时,别说封王了,能不能保住你福长安现有的一等侯爵位就烧高香吧。
吴淞口外停泊着十二艘挂着米字旗的武装船只,靠外的那艘铁甲舰最大,甲板上堆满缆绳和木桶,一群水手正光着膀子在擦炮管,偶尔抬头看看岸上吴淞水师的旌旗,又低头接着干活。
远处负责监视的吴淞水师战船始终在数里之外停着,不时有小船靠近英军舰队,但不是派人谈判又或是干嘛,而是负责将松江知府筹措来的猪羊蔬菜送给英军。
气氛看着并非剑拔弩张,显然双方都在保持最大克制。
船舱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排长条木凳上坐着几十号光秃秃脑袋的士兵,但这些士兵并非英国人,而是清一色中国人,只身上穿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军服。
准确来说,这些士兵现在是学生,每人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字。
舱头竖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了几个洋文单词。
一名瘦高个儿的英国老师拿着细棍子敲了敲黑板,用生硬的中国话道:“跟我读,good morning!”
“古德毛宁!”
士兵们拖着长腔,南腔北调,有人还把毛宁读成毛驴,旁边的人憋着笑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英国教官汤姆皱眉又敲了一次黑板,大声重复:“good...morning!各位,口型要圆,注意唇齿音。”
“古德...毛宁!”
这回学生们齐整了些。
“很好,现在下一句。”
英国教官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how are you?”
“汤姆老师,这啥意思?”
“是在问你干什么的意思,来,大家跟我读!”
“好啊油?”
“不对不对!”
汤姆老师摇着头,“舌头要卷起来,how are you!”
“好...啊...油!”
士兵们读出来的依旧是无比古怪的念法。
汤姆老师无奈叹了口气,教这些东方王子的士兵学习英语真是一件让人无比折磨的事,但这又是他的职责,没办法,只能打起精神继续教。
谁让他每个月的报酬高达五十英镑呢。
终于,下课钟声响了。
不等汤姆老师宣布下课,几十号学生呼啦啦蹦起来兴高采烈出了船舱。
汤姆老师倍受煎熬,学生们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宁愿到战场上跟敌人真刀真枪打一仗,也不愿在这学什么英语。
不学 abc,我们就当不了赵大帅的兵了?
“三哥,这洋人的话真难学,也不知道上面逼咱们学了干嘛。”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上面说学了洋文就能放洋屁,那些旗人最怕洋屁了,只要我们一放洋屁,他们就得给咱们钱。”
“是么?”
士兵咧嘴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曾经有一条辫子拖了二十多年,如今却是彻底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