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黑马与伯乐
这下『程三万』属实被架起来了。尤其是程万范,没事儿找茬,还两拳打空,活活成了小丑。
可这要是不念了,不就说明他们只是想让苏录出丑吗?那就更难看了……
「念呀!」同学们催促道。
程万范只好硬着头皮念道:「明破之——知止则志有定向,此理之显豁者也。」
「这个也不错。」同窗们再度表示认可,班上的第二名乔枫品评道:
「援引朱注直白点出『知止』与『有定』的关联,将题目蕴含的道理清晰呈现,无需再费心揣度隐喻,此即『明破』之典型!」
「那暗破呢?」同窗们彻底来了兴趣,一个昨天还只能交白卷的家伙,咋今天忽然就开窍了呢?
「暗破之——钓而不纲,取之有节。」众同窗催促下,程万范只好闷声念道。
「这个好!」林之鸿颔首赞道:「借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之典故,与朱注『取之有节,隐于止也』关联,将题旨隐于典故与注解之中,而非直白道破,是很标准的『暗破』。」
「这个真的好!」乔枫也击节道:「此『暗破』一出,让人感觉会有一篇酣畅淋漓的文章要诞生了呢!」
「大苏同学,你真是头一回破题?」同窗们纷纷好奇望向苏录。
「是。正如三位程同学所言。」苏录点点头。
「哈哈哈,我说什幺来着?」李奇宇对程家兄弟得意大笑道:「牛眼看人高,狗眼看人低!」
「别这样说。」苏录却温声道:「三位程同学是在督促我进步呢。我头一回破题,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对错,正需要诸位同学的指点。」
说着朝众同学拱手道:「还请大家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互相指正。」众同窗也纷纷还礼。心里对苏录的印象大为改观。不说别的,单这份不卑不亢,就把无事生非的程家三兄弟给比下去一大截……
程万范怏怏将作业还给了马斋长,一脸不可思议回到座位上,跟两个兄弟小声议论道:
「真有人能一夜之间就学会破题?」
「不可能,那他成神童了。」
「军户家里能出神童?我把砚台吃了……」
「没错,他要是神童,还能考最后一名?」
「那就奇怪了。」
「没事,路遥知马力,走着瞧吧。」
~~
其实不光『三程』,张先生也觉得奇怪。次日午休时,他把苏录再次叫到了备课耳房。
「这是你破的题?」张砚秋指着他的作业册。
「是。」苏录点头道:「学生也不知道对错,还请先生批评。」
同窗们毕竟水平有限,他们觉着没问题,未必真的没问题,还是请教先生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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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欠缺火候,但基本没什幺错。」张先生闷声说完,审视着苏录道:「你之前是不是看过这道题?」
「回先生,先生给的那本《论学绳尺》,是学生初次接触此类文章。」苏录答道:「昨天,是第一次按照先生所授方法破题。」
「哦?」张先生满面狐疑,他叫苏录来,自然也是不相信,少年能一夜之间学会破题。
但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君子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臆想别人不诚信。
作为一名严于律己的儒者,张先生也不会无端质疑苏录,何况还有前车之鉴,便又口出一题,令其现场暗破之。
「规矩,方圆之至也。」
苏录思索片刻,缓缓对道:「日用有当行之理,而后物各遂其本然之则。」
前一句出自《中庸章句》,『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意指规矩。后一句出自《孟子集注》,『物各有其本然之则』,暗指『方圆之至』,
整句未直白提『规矩』、『方圆』,却以朱注的『当行之理』、『本然之则』为依托,含蓄点出『规矩成就方圆』的逻辑,精确贴合暗破要求。
「破得好,虽说不出彩,但没毛病。」这下张先生再无怀疑了,不禁赞道:「不敢相信,你才刚学了一天破题。」
「现在算两天了。」苏录严谨道。
「哈哈哈!」张先生放声大笑,刮目相看道:「莫非你生来就是为做八股文的?」
「先生谬赞了,学生其实连学了一点皮毛都不算。」苏录道:「不过是先生教得清楚,学生方学得明白罢了。」
「哈哈,老夫的制艺课,还算马马虎虎吧。」张先生闻之大悦,又好奇问道:
「你说说你是怎幺破题的?」
以他多年的教学经验,要让一个完全没接触过制艺的学生理解暗破,就得耗费许多时日。还得再花更长的功夫,才能令其熟练运用破题。
时间因人而异,短则半月,长则月余,但这少年只用了一两天……简直是闻所未闻。
除了天才,他想不到别的称谓了。
「先生教导说,破题要破得好,『认题』是基础。」苏录便如实道:
「学生便先确定题目出处,对照朱注明确要表达的核心义理。再以此为锚,从四书和朱注中筛选,找到可以形成内在呼应的经义。」
「最后规避骂题,通过语义映射,让题旨间接呈现为两句,就对此题完成了暗破。」
「嘶…」这话说得条理清晰,简洁易懂。张先生却有拨云见日之感,这种透彻的思路,不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东西吗?
有道是『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从教以来,张先生时常苦恼于,自己明明讲得明明白白,却始终没法让学生学得清清楚楚。最终能学成什幺样,全靠其个人悟性……
听了苏录思考的过程,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还是太粗了。他自己都没整理过,那些思考的步骤……
当然这也不怪张先生,其实太平书院的教学方法已经很领先了。只是欠缺科学系统的教学论罢了。
张先生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刚来两天的学生点拨了。竟站起来朝苏录拱手道:「多谢指点。」
「先生这是作甚?」苏录赶忙侧身避开。
「昌黎先生云: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张先生却理所当然道:「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学生受教了。」苏录赶紧深深作揖,他发现那位新来的山长权威再重,也管不了先生们怎幺教学。
至少这位张先生,依然在以身垂范,教书育人,并没有被山长所影响。
「回头我想请你助我重编教案,还有那个注音方案……」张先生欣赏地看着这个宝藏弟子,却又眉头一皱道:「唉,还是等明年再说吧,今年你一定设法留下来。」
「是,学生会努力拿到八分的。」苏录点点头,忍不住问道:「先生觉得希望大吗?」
「说实话,希望不大。」既然苏录非等闲之辈,张砚秋也就直言不讳道:「月考时,需得被判为『辞理均优』,方可拿到一分。你思路清晰远超常人,经义也很扎实,义理方面我不是很担心,只要多用功,『理优』问题不大。」
「但是文辞方面,非得千锤百链,去芜萃精,才能小有所成,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悟出来的。」张先生说罢,又话锋一转,问苏录道:「你对课水平如何?」
「请问先生,什幺叫对课?」苏录又露出匪夷所思的无知。
「就是让学生对对子。」张先生都无语了:「你到底上了几天蒙学啊?」
「回先生,没上过。」苏录据实道。
「什幺?」张先生目瞪口呆道:「那你怎幺考进来的?」
「靠着父兄支持,突击了三个月。」苏录老老实实道:「光背考试内容都背不过来,自然也没时间练习作对作文。」
「三,三个月?」张先生伸出三个手指头,愣了半晌方释然笑道:「这样倒能解释,你为啥能一天就学会暗破,却连对课都不知道了。」
「是。学生虚掷了太多光阴,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迎头赶上了。」苏录叹了口气道。
「别人没有,你肯定有!」张先生却两眼放光,如获至宝地看着他。本来以为这是个吊车尾的『副班长』,没想到却是一匹潜在的超级大黑马。
见了这玩意儿,哪个伯乐能忍得住?张先生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道:「你先回去上课,以后每天放学后过来,我给你单独布置作业。」
「是,多谢先生。」苏录也很高兴,他巴不得能得到特别指导。
~~
下午张先生又讲了四种破题之法,并按惯例留了课后作业。
这回苏录交作业后,程家三兄弟不敢再挑衅了……
他进去耳房,请先生布置今日额外的作业。
「我今日寻思了一下,原先让你每天背一篇程文太少了,从明天开始增加到三篇。」张先生已经有了计较,吩咐道:「另外,你从今晚开始,要加强属对训练。不是死记硬背《时古对类》、《声律发蒙》之类,而是找人给你现出题。」
「要从字、词开始练起,直到练习对句子、对语段,做到一切皆可对。」怕他不理解自己的安排,先生又解释道:
「八股骈文,实乃对偶。好的八股文读起来平仄相间,音韵和谐,这就是靠对仗骈体支撑的。即便通篇废话,一旦配以八股,读起来也音调铿锵、金声玉振,所谓『文采』也多半由此体现。所以你当务之急,就是提高自己的对仗水平!」
ps:下一章开头的对仗是我现凑的,搞了仨小时,费了一碗脑汁呢,千万别以为是复制粘贴来的。另外,八股文也都是……
还是那话,这本书除非情节需要当文抄公,否则尽量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