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翰林授课
第181章 翰林授课
鹤山堂,山长书斋。
庞山长笑眯眯地看着苏录二人,虽然昨天也是同样的表情,但今天他的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热切。
「你们两个的文章,老夫都读过了。」到了庞山长这种层级,自然是有什幺说什幺,不会像周山长那样遮遮掩掩的。
「德嘉教得很好啊,看来他遍访名师,收获匪浅呀!」
朱子和刚想说名师没什幺卵用,是跟骐骥偷师的,被苏录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这才没说出口。
「他既然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就得担负起教导你们的责任。」便听胖山长道。
「老山长要亲自教你们,还不快点拜谢?!」周山长对懵懵懂懂的二人道。
「是吗,多谢山长!」朱子和惊喜万状,苏录也十分高兴,赶忙深深作揖道:
「学生一定好好苦学不辍,绝不辜负山长的教诲!」
「呵呵,好。我相信你们都是极用功的好孩子,天分又高,很好很好。」庞山长拢着纯白的胡须,慈祥笑眯眯问道。
「但你们的文章,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法提高了吧?」
「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他们的文章确实隐隐遇到了瓶颈,不管怎幺写,都提高甚微,再不复之前一日千里的感觉。
这也是朱琉让他们来泸州的原因,希望请老翰林点拨一二,让他们再上个台阶。
「老夫看你们的文章,在术的方面已经相当纯熟了。」庞山长笑道:「尤其是弘之的,义理强、文辞佳,还会以气贯文,已经堪称此中高手了,但还不能算文章家,甚至考举人都有点悬,得看考官的喜好和心情。」
「是。」苏录忙点头应下。
「不要以为这是在贬低你,大多数秀才终其一生,都停留在你这个层级。考举人中进士全靠一个蒙字,蒙上了就高中,蒙不上就下次再来。」庞山长笑呵呵道:
「好多人哪怕中了进士,也是靠运气。」
「不是说不能蒙,只要能蒙上了就算你厉害,可要是运气不佳,连蒙个五六七八回都不中,整个人都要疯掉了。哪怕后来中了,大半生也都蹉跎在科场上,精气神都耗光了,还能当几天官,做几年事?于国何用,与民何益?」庞山长缓缓道。
一旁的周山长听得耳朵根子都红了,这不说的就是他吗?
他就是整天被庞山长这样洗脑,不好意思再去赶考了……
「但如果把文章再拔高一个境界,情况就不一样了。当你水平远高其他人一大截,只要不太倒霉,都会被取中的。」老山长笑道:「所以很多人在考前就被预言能考中,结果果然高中。这就是实力使然。」
顿一下,他再次预言道:「比方说,德嘉的文章火候已到。我敢说他这回,只要不遇上瞎了眼的考官,就一定会高中的。」
「那可太好了……」三人一起道。
苏录和朱子和看看周山长,不知道他跟着激动啥。
「我和德嘉是同年的桂榜,又一起考了四次会试的关系。」周山长淡淡道。
「清衡是个好人,就是死要面子。」老山长呵呵笑道。说着问苏录二人:「你们是想走前一条路还是后一条路?」
「当然是后一种!」两人斩钉截铁道。朱子和道:「我可没有九叔百折不挠的韧性……」
「学生也一样。」苏录苦笑道。
周山长心说,我也没有……
「好。」庞山长满意地点点头道:
「知道为什幺,你们怎幺都写不出名篇佳作来吗?因为那些文章家,都是『以文明志』,而你们是『为考而作』!写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怎幺可能写出真正的好文章呢?」
「老山长教训的是。」苏录恭声受教,又轻声问道:「只是八股文不就是应试文?」
「是啊,代圣人立言,句句不离朱注,如何以文明志?」朱子和也不解问道。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便听庞山长沉声道:
「我现在要求你们忘掉科举考试,甚至忘掉八股,回到写作的初心上。」
「初心?」两人轻声道。
「是的。就是你心里头,先有了个『忍不住』……」庞山长缓缓点头道:
「既不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也不是命题作文,为逐功名装圣贤。而是孔子过泰山时,『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的愤懑!」
「是孟子看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时,『此率兽而食人』的怒吼!」
「是诸葛亮『今当远离,临表涕零』时的壮志与担忧!」
「是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的巨大释放!」
「这些初心啊,就是文字的『魂』——你不为应付谁,不为讨好谁,就为心里那点『不吐不快』……是欢喜到想与人分,是痛到想找人哭,是见着不公想喊一声,是悟着道理想讲一句!」
「等你先有了这份『不吐不快』,再拿八股的架子去装,那架子里才不是空的,是有你自己的气、自己的热、自己的真心的。这时候写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文章』,有血有肉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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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门内,学生们早已回到课堂早读,只有刘江刘大川站在告示牌下,望着苏录和朱子和的那两篇范文怔怔出神。
「写得真好,比我写得还好……」虽然昨天他就看过了,但今天还是忍不住感叹。然后习惯性自我怀疑道:
「这也是我能教的学生吗?我能教他们什幺,落在我手里不瞎了吗?」
「唉……我也是杞人忧天。他们肯定会被诚心斋抢去,这样的学生怎幺能落在正意斋呢?」刘先生摇摇头,颓然离去,口中还在喃喃道:
「其实我的学生也不差,都是我不行了,才连累了他们……」
「我不能再连累他们了,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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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山堂,山长书斋。
老山长呷一口茶汤,接着对两个满脸震撼的学生道:
「所以孩子们,先忘掉破题、对仗那些技巧,去写你最想表达的东西!哪怕在别人看来是幼稚的,是荒谬的,但于你们自己是真挚的,是美好的——因为那就是你们的初心、真心、赤子之心!」
老山长摸着自己的心口,满含期许地对两个孩子道:「然后用这颗热乎乎的心,再从头去感受圣人之言……你们才能体会,《论语》中,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时,孔子是何心境?体会《孟子》『舍生取义』处,亚圣又是何等气血!当你读『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时,胸中若不起波澜,笔下怎会有金石之声?」
这时预备上课的云板声响起,老山长有些吃惊道:「时间这幺快吗?」
「山长已经一口气教了半个时辰了。」周山长轻声道。
「是吗?真是老糊涂了。」老山长苦笑一声,又对苏录二人笑道:「我老了,头脑一天不如一天了,说话颠三倒四,你们可还能听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有的!」两人忙重重点头,苏录道:「山长的一番教诲,令学生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学生虽然还没太想明白,但也强烈感觉到自己努力的方向!」朱子和也道。
「那就好,如果你们不嫌弃,就每天早晨提前过来,听老夫唠叨一段。」庞山长慈祥笑道。
「能听到山长的『唠叨』,实在是天大的福分!」苏录忙诚挚道:「只是会不会影响你老人家休息?」
「不会的,年纪大了人没有觉。老夫都是看着星星盼日出的人了……」庞山长叹了口气,又失笑道:「瞧瞧我,又颠三倒四了。去吧,别耽误上课。」
「是,学生告退。」两人忙躬身退下。
离开书斋后,却见周山长跟了出来,两人忙站住脚,侍立道旁。
「按规定,一个季度调一次班,你们先跟着正意斋上课吧。」周山长咳嗽一声道:「若实在不满意的话,我也可以现在给你们调。」
「山长不必费心了。」苏录摇摇头道:「学生觉得正意斋挺好的。」
「嗯,有人味。」朱子和点点头道:「反正对我们来说,待在哪个班都一样,还是选个让人舒服的地方吧。」
「子和,你不要以偏概全。」周山长尴尬道:「哪个班里都有不好的学生,但大部分学生都是好的。」
「山长说的对,学生肯定大都是好的……」苏录却忽然接茬道:
「学生原先觉得太平书院的『三斋等第法』很残酷,后来发现朱山长的初衷是温柔的;这边的『三斋升降法』虽然表面上温和得多,但内核却残酷得很。」
顿一下,他沉声道:「而且把学生分三六九等,似乎与圣人『有教无类』的宗旨相违背!」
「没错!如果只有一半的学生在书院的眼里是人。」朱子和马上附和道:「完全可以让另一半学生早点回家,没必要用慢班来羞辱他们!」
「你们,你们不要太……」这脸打得啪啪的,周山长鼻子都气歪了。
「抱歉山长,老山长刚让我们要秉持真心,一时失言了。」苏录抱拳道:「学生回去上课了。」
「去吧。」周山长无奈地挥挥手,看着两个刺头转身离去。
他虽然在别的师生面前是强势的山长,但在这两个得到老山长垂青的学霸面前,却只是个弱势的服务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