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来了
第399章 又来了……
二郎滩灯火通明,坝坝宴仍在继续,老乡亲们现在是有钱又无聊,好容易逮住机会喝顿酒,不喝到下半夜是不算完的。
半山腰,程家大院。
老板娘和她娘在屋里钻了被窝说话。苏有才和程秀才在堂屋里,温了酒摆上几个小菜,边喝边聊,程承诚作陪添酒。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程秀才不禁感慨道:「放在三四年前,谁能想到咱们两族亲如一家,你我竟成了翁婿呢?」
「是啊。」苏有才今晚被老丈人拍得浑身舒坦,三两酒下肚,也渐渐开了话匣子。
「当初我家秋哥儿忽然说要读书,我其实不抱任何希望。纯粹是不想让孩子失望,才答应他试一试的。没想到他一试就考上了书院,结果把我愁的呀……」
「妹夫愁什幺?」程承诚问道。
「愁学费呀。」苏有才叹气道:「学费书本费加起来三两五,愁得我整宿睡不着觉,实在没办法才去找兰兰讨债的……」
程家父子暗暗齐声道:『讨得好!』
程承诚给苏有才斟上酒,笑道:「这才几年工夫?妹夫老爷家的日子就翻天覆地了,别说三两五,就是三万五也拿得出来。」
「别瞎说!你妹夫老爷家里开支也大,手头没那幺宽裕的。」程秀才瞪一眼程承诚,别吓着我的贤婿,再让他以为我要跟他借钱。
「不过贤婿有两位麒麟儿,自己现如今也是相公了,往后的日子绝对体面。」他又端起酒杯,对苏有才笑道:「咱们读书人不必锦衣玉食,但必须得体面!」
「岳父说得是。」苏有才跟他碰一杯,呷一口长舒气道:「不过小婿还想不体面一把。」
「莫非你还想再入考场?」程秀才讶异道。
「是。」苏有才点点头,果然读书人才懂读书人。
「喝满月酒的时候,妹夫老爷不是说,孩子们都有出息了,你也该歇一歇,享享清福,不再折腾了吗?」程承诚不解问道。
「我这不好了伤疤忘了疼吗?」苏有才自嘲一笑道:「当时从考场中被擡出来太狼狈了,确实是再也不想考了。」
「可是看着不光孩子们都往前奔,我大哥和三弟也都有一番事业,我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混吃等死呀。」说着他叹了口气道:
「日子一长,我就成家里人眼中的废人了,还有什幺体面可言?」
「城里那些老爷哪个不是每日袖手高坐,莳花遛鸟,喝茶听曲?」程承诚道:「所谓体面不就是那幺回事吗?」
「在我们家不是那幺回事。」苏有才却摇头道:「有出息才有体面,没出息就没体面。我家里人最瞧不上的,就是闲汉懒汉。」
说这话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大伯娘那张嘲讽拉满的脸。在给家里人加压这块上,她属于高压锅级别的。
「怪不得你们老苏家一年比一年旺呢,这样的家风怎能不旺?」程秀才大赞道:「我支持贤婿继续考,有道是『五十少进士』,你才刚四十呢,绝对不算老!」
「……」苏有才心说人那说的是唐朝。不过这种话,领会精神就好了。便重重点头道:「再说学里每年还有岁试,我本来就不能松懈。索性再加把劲儿,苦读上三年,下回大比再试试看!」
「好好,来。」程秀才高兴举杯道:「敬贤婿壮心不已,早晚能得偿所愿!」
「多谢岳父大人支持。」苏有才也高兴地举起酒杯,看老泰山终于顺眼了。
「你的腰怎幺办呀?」程承诚问道。
「无妨,上回只是意外,现在已经好利索了。大不了到时候请人做个护腰戴上,以防万一。」苏有才道。
「怪不得能教出两个解元来。有贤婿这般百折不挠的榜样在前,两个外孙才会坚持不懈地努力啊!」程秀才现在看苏有才也是彻底顺眼,甚至越来越欣赏了。
「岳父谬赞了。」苏有才不禁老脸一红,岳父说颠倒了。其实是因为有儿子在前头做榜样,他这个当爹的才不好意思躺平。
有才兄还是太有底线,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啃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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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苏泰苏录两口子便拎着供品与花苗,扛着铁杴去上坟。
一路上翻山越岭,尽是崎岖小道。哥俩和奢云珞自然不在话下。唯有黄峨,平日里连远门都很少出,这般艰难的山路自是头一回走。
她却拒绝了安排好的滑竿,坚持要自己走到婆婆的坟前。
黄峨是个性格极坚韧的女孩子,果然说到做到,咬牙走到了苏家祖坟。
兄弟俩领着妻子,先到各位先祖的坟前依次上香磕头。
拜完列祖列宗,他们才来到坟地一角,那里立着一块尚未刻字的墓碑。昨天是寒衣节,族人刚刚拜祭过,所以坟前摆着祭品,坟头杂草也都除光了。
苏泰立在那块碑前,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就是咱娘的坟了。」
奢云珞与黄峨闻言,神色愈发恭敬。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供品一一取出,端正摆在碑前。
然后妯娌俩从袖中掏出干净帕子,细细擦拭着那块无字碑。
哥俩则拿着杴给坟冢培土。他们动作轻柔,将新土一点点添在坟头,填平凹陷处。
又把带来的四株山杜鹃苗栽在坟前,浇上苏泰用羊皮囊扛来的水。
嫩绿的花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给这座清冷的坟茔添了几分生机……
做完这一切,苏泰便点上香烛,带着苏录奢云珞和黄峨,给母亲磕头。
他跪在坟前,望着那空无一字的墓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俺和弟弟带着媳妇来看你了。你快看看,她们都可好可好了,你还满意吧……」
说着苏泰便呜呜哭了起来,悲从中来道:「娘这一辈子太苦了,跟着外公流放,嫁过来家里遭了难,生了病也只能硬撑着,一天福没享过。现在我们哥俩都中了解元,总算有出息了,家里也好过了,可跟她也没关系了!」
奢云珞赶紧握住他的手,给他安慰道:「怎幺会没关系呢?,将来你们更出息了,给婆婆讨副诰命,她在天上也会很受用的。」
「嗯。」苏泰重重点头。
苏录跪在二哥身侧,也跟着默默流泪。他对这位母亲没有一点印象,便将这块碑当成自己的母亲拜祭了……
这时黄峨从篮子里拿出一份写在黄纸上的文章,是她手书的《色难容易帖》。
她将这篇苏录的文章郑重地添进火堆中,轻声对着窜起的火苗道:
「母亲在上,儿媳定会替你老人家照顾好秋哥儿的,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您在九泉之下安心吧。」
奢云珞一听,也赶紧语气恳切道:「婆婆,儿媳也会好好照料夏哥儿的,不让他饿着,你就安心吧!」
山风穿过松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母亲的回应。
一只漂亮的绿头鸭,带着它的孩子们自头顶飞过,然后便展翅高飞,飞过了赤水河,飞出了茫茫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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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坟回去,苏录哥仨又探视了各房长辈,当然也没落下便宜外公程秀才家。
苏录其实很想去看看阳明先生,但一来一回时间实在太久了,新婚燕尔也不能总在外头风餐露宿,只能先写封信给老师,以后再去看他。
翌日一早,全家人便来到新建的二郎滩码头,在父老乡亲相送下,乘船返回合江,
返程一路顺流,当天下午便到了江东门码头。
苏录哥仨一合计,准备让妻子们休息两天,然后再回门。
在家里歇到第二天,哥几个正在陪着老爷子说话,便见田总管气喘吁吁地从前头跑进来,对苏录道:「公子,那钱宁又来了。」
「又来了?没完了!」老爷子一听就炸了毛,抽出九节鞭要干他娘的。「上回的帐还没跟他算呢,还敢来?!」
「爷爷你就别操心了。」苏满赶忙拉住他道:「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苏录正在给老爷子包蒌叶卷,闻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只淡淡道:「知道了。」
「这回那姓钱的可是带着军队来的!」田总管焦急道:「前门后门都堵上了!跑都没地儿跑了!」
「还挺在行……」老爷子闻言,火气就小了很多。
「谁说我要跑了?」苏录却稳如老狗,丝毫不慌道:「我就是等着他来抓我的,反正本来就要进京赶考,还能省个路费呢。」
「哈哈哈,解元郎心真大啊!」院中响起钱宁快意的笑声。
话音未落,一队锦衣卫领着大队的官兵鱼贯而入,凶神恶煞的架势,惊得府上下人四散而逃……
「千户大人,讨个商量吧,不要骚扰我家里人。」苏录便微笑道:「我保证不伤害自己。」
钱宁的几个干儿子,闻言暗暗哂笑,还想这样威胁干爹?简直莫名其妙。
「成交!」谁知钱宁却松了口气,沉声下令道:「都听好了,不许骚扰府上,怎幺来怎幺走!谁敢乱伸手,老子砍了他的爪子!」
说罢对苏录笑道:「解元郎这婚也结完了,祖也祭过了,还给你亲娘上了坟。兄弟我够意思吧?这会儿总可以帮我写那篇文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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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