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杨一清(求月票)
第411章 杨一清(求月票)
苏录一行离开湖广后,又经安庆、池州、太平三府,终于在冬月初五这一天,抵达了南京。
一路上,官民迎送依然如四川湖广那般热情,甚至更加热情。此时江面上便有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只,与锦衣卫官船伴行。好些船上还挂起了醒目的旗帜,上书大大的『冤』字!
眼下好似形成了一种攀比,谁不隆重地高接远送苏解元,就是害怕刘瑾的胆小鬼。所以哪怕当官的不想出头,老百姓都不答应。可不能让别的府瞧不起……
眼下轮到南京城的爷们表现了,肯定更不能掉链子,不然还不得让苏州扬州常州人笑话死?
这天寒江凝雾,气温很低,江东门码头却锣鼓喧天,人声喧腾。乌泱泱的南京百姓之外,还有上百位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齐聚一堂,共迎红透半边天的苏解元。
南京虽是留都,却也是实打实的京城,这般官员云集的阵仗,一下子就把之前所有的州府都比下去了!
码头旁的酒馆二楼,靠窗一桌坐着位五十多岁、青衫布履的无须老者,在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笑看楼外码头上的热闹景象。
他微笑望着一下船就被官民们包围起来、备受追捧的苏录,端起酒杯惬意地呷一口。那满足的神情,竟似戏班班主看着自己调教的角儿登台亮相,得了个满堂彩一般。
「江头雏凤鸣高树,霜刃初开映碧虚……」得意到了一定程度,他还唱起了小曲儿。
「客官抱歉,这间有人了!」外头忽然响起小二的声音。
「我找的就是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一个穿着朴素酱色直裰的老者掀帘而入,冷声道:「杨石淙,你得意个什幺劲儿?!」
原来饮酒的老者便是被阳明先生问候先人的杨一清!
来者不善,杨一清却丝毫不着恼,反而笑着招呼对方。「原来是王老状元。来来来,坐下一起喝一盅。」
他的声音颇为尖细,举止也缺乏男子气概,看上去倒像韦公公一路的。
「啊?」小二闻言吓一跳,没想到自己拦了位状元公,赶忙作揖赔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老状元恕罪……」
来的正是王阳明之父,致仕南京礼部尚书王华。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部美髯,可比尖嘴猴腮的杨一清帅多了。
杨一清摆摆手示意小二退下,亲自给王华斟一杯酒道:「喝杯酒暖暖身子,这可是用你好徒孙命名的解元郎酒。咱们这边买不着的。」
「你这样有意思吗?」王华看着酒盅里微黄的酒液,怒气又压不住了。「老夫一直敬你是个德才兼备的君子。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君子所为吗?」
「别把老夫说得那幺阴暗。」杨一清放下酒杯,正色道:「老夫耗尽人脉,这一路上给你徒孙保驾护航,扬名立万,难道是为了玩弄他吗?」
「好,老夫换个说法。」王华便改口道:「你们一党拿我徒孙当棋子,这总没错了吧?」
「君子群而不党,老夫可没跟任何人结党!」杨一清却依旧摇头,沉声道:「反倒是去岁之败后,偌大的阉党已经形成了,若不立即重整旗鼓,予以迎头痛击,会有更多人党附刘瑾的!」
说着他微微激动道:「状元公和谢阁老是同乡好友,肯定知道你们余姚人被阉党祸祸得有多惨吧?」
「确实……」王华神情一黯,刘瑾对谢阁老疯狂的报复,已经波及到整个余姚。焦芳逢迎刘瑾,竟荒诞地规定了余姚人不得为京官,直接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所以说状元公啊,天地如炉、世事如棋,你我皆身在局中,人人都得有当棋子的觉悟。轮到你我了,便得担起来,否则这世道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说着他呷一口解元郎酒道:「当然你那徒孙也不例外。」
「那为何不让杨慎来当这棋子?」王华声调陡然拔高。
杨一清闻言,执杯的手顿了顿,便微笑道:「谁让杨用修没考中解元呢?」
「少来这套。乡试之前,你们就已经选定了我徒孙!」王华哼一声。
「有没有种可能,我们对杨用修也做了一样的准备呢?」杨一清淡淡道:
「你那徒孙一路东来,所到之处万人空巷、车马相迎,盛名响彻大江南北!如今他已是两京十三省最有名的后起之秀,连杨用修都望尘莫及。这等造化,寻常举子求都求不来,给到你徒孙就偷着乐吧,还怪上老夫了。」
「……」王华呼出一口浊气,拍案道:「大江上那些『冤』字旗,也是帮他造名声的吗?你们那是拿他当靶子!好吸引刘瑾的怒火!」
「这『冤』字旗真不是我安排的,应该都是他的拥趸自发为他鸣不平。」杨一清道。
「就算不是,也是你造成的!」王华瞪着杨一清,斩钉截铁道:「我的徒孙,绝不给你们当棋子!」
他又一字一顿道:「要当,也不当这种用完即弃的消耗品……」
「状元公放心!」杨一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郑重道:「我们不会用过就丢的。我以人格担保,必给苏弘之一个远大的前程!」
「这般因果缠身的前程,不要也罢!」王华冷笑一声。「天下事坏就坏在『人情』二字上。在地方上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够令人作呕了。到了朝廷,治国理政的时候还这样,大明就彻底没希望了!」
「人情还有个说法叫人脉。」杨一清摇摇头道:「不论做官做事,头等重要的就是人脉。有了人脉,你只需要能力、做人、名气三样中的一样,就可以成事了。」
说着用下巴指了指上轿离去的苏录道:「苏弘之现在名气有了,人脉也有了,已经什幺都不缺了。」
「你光说人脉的好处,没说人脉的坏处呢!」王华哂笑道:「官官相护怎幺说?」
「同类不护着同类,这个群体还能活得下去吗?这是禽兽都知道的道理。」杨一清却理所当然道:
「所以只要你不动大家的利益,所有的同僚都是你的人。」
「那要触及利益的时候呢?」王华发出一记灵魂拷问。
「呵呵……」却难不倒杨一清,他反问道:「你就算谁的人情都不欠,你忍心动『自己人』吗?敢动吗?!反正连王荆公那个二百五,都知道不能这幺干。」
「别人这幺说也就罢了,你杨石淙公也这幺说,可让人心寒啊。」王华叹息道。
杨一清闻言摇头一笑,语带沧桑道:「你王状元一生清贵,从未沾染过繁难污浊的庶务,自然能守着那份天真。可我杨一清辗转朝廷地方,办了一辈子军务民政,天真早就被彻底磨平了……」
他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愈加萧索:「何况我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人,又无儿无女,甚至连官位都没了。这般殚精竭虑,步步筹谋,究竟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大明江山、天下苍生!」
这话王华无法反驳,杨一清确实没有后代,也不是为了私利……
「我也想像王状元一样,致仕了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伺候家里老娘。」杨一清眼圈微红道:「可我无福啊,子欲养而亲不待,只能移孝作忠,为国家死而后已了。」
王华眉头紧蹙,跟这种无敌之人,聊不下去了,便叹气道:
「罢了,你的理想我尊重,但你得放过我的徒孙,不能拿他当枪使。否则……」
「你余姚人都已经被刘瑾和焦芳掘断仕途了,还在这妇人之仁!」杨一清哼一声。
「唉……」王华神情一黯,却坚持摇头道:「你们爱找谁找谁,想博前程、愿当棋子的人有的是。但绝对不能牺牲我这个徒孙!」
「他是你孙子呀?」杨一清哼一声。「这幺在意。」
「当然不是。」王华摇摇头,放缓语气道:「犬子阳明说,弘之是大明的希望。」
「谁还不是国家的希望?」杨一清又哼一声,但他不敢真得罪王状元和王守仁父子俩。
大家相交多年,他倒不担心王状元这样的端方君子,却对在贵州当驿丞的王守仁十分忌惮。
他相信,如果王守仁想破坏他要做的事,他将一事无成……
沉吟良久,杨一清终于对王状元松口道:「罢了,我给你们一月之期。这一个月里我们暂时偃旗息鼓,给你们时间自救。」
顿一下,他接着道:「如果一个月内能自救成功则罢,若不成功,便得依我的章程来了!不管你们答不答应……」
「好。」王华点点头,拱手告辞,不复多言。
待珠帘恢复了静止,杨一清端起酒盅,喝光杯中的解元郎酒,幽幽一叹道:
「唉,有后代就是麻烦……」
他又看了看窗外的码头上,热闹的场面已经不复存在,便觉得喝酒也索然无味了。
「老爷,真要暂停一切计划吗?」侍立一旁的长随轻声问道。
「我下命令了吗?该干嘛干嘛。」杨一清白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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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