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南洋来使
会同馆怀远堂内,马六甲使节已经恭候多时了。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
“满剌加国王特使,外臣端·昔英,拜见部堂大人。”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却说得颇为流利。
“免礼吧。”费宏又介绍苏录道:“这位是苏洗马,奉旨来见你。”
“拜见洗马大人。”昔英又重新向苏录行礼。
“免礼。”苏录点点头。
朱厚照在他身后,打量着这使者,见其年约四旬,上缠深青色织锦头巾,末端垂于左肩。身穿暗金锦缎碎花窄袖袍,衣长过膝。腰间系彩色腰带,下身穿着纱笼,足蹬尖头皮履,穿着迥异汉人。长得也黑不溜丢,身材矮小,不类汉人,倒跟古书上的昆仑奴似的。
不由大感兴趣,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南洋来的人呢。
双方就座后,苏录笑问道:“贵使汉话说的不错呀。”
“外臣是我们国王的堂兄,作为使节多次入贡天朝。当今皇上登基大典,外臣正好朝贡在京,还有幸朝贺呢。”
“原来如此。”苏录笑道:“那也算是老朋友了。”
“荣幸之至。”昔英忙受宠若惊地欠身。
略作寒暄,苏录便问道:“贡期未至,贵使先来,请问有什么急事?”
昔英听见这话,眼圈唰的就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带着哭腔道:“启禀大人!求天朝上国救救藩邦!可怕的佛郎机人打过来了!”
朱厚照听见“佛郎机人’四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这不是苏录反复提及的“海那边的敌人’吗?“还真就打过来了?”
苏录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佛郎机?那是什么地方?本官怎么没听说过?”
“是极西的红毛夷!”昔英擡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难掩恐惧,“他们皮肤白得像死人,头发胡子都是红的,深目高鼻,看着就像海怪!而且他们船坚炮利,无敌于海……”
朱厚照站在苏录身后,听得两眼发亮,因为这满剌加使者所说的,跟苏录说的一模一样。原来好兄弟不是忽悠人,他真的见过外国人!
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越过苏录了。苏录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让他往后站好,别给大明丢了份儿。
然后苏录继续问道:“他们为何要打你们?”
“他们看上了我们的国土,想要强占下来。”昔英愤慨答道:“正德四年,他们就来过一回,当时来了五艘大船,说是要通商。我们苏丹……哦不,国王起初信了,允许他们上岸补给。可这些红毛鬼根本不安分,他们到处打探城防虚实,还偷偷收买内奸。”
“后来古吉拉特来的商人告诉国王,这些人在天竺到处烧杀抢掠,抢占地盘,已经灭了好几个城邦。劝国王说这些祸害绝不能留,得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干掉。”
“其实那些古吉拉特商人也没安好心,他们的邦国正在遭受佛郎机的侵略,所以在挑拨离间,想要把我们国家也拉下水。”昔英郁闷道:
“我们国王出于和古吉拉特的传统友谊,决定逮捕这些佛郎机人,就设了个局请他们进王宫赴宴,结果”
昔英面现难堪道:“结果被一个妓女泄了密,让他们连夜跑了。国王的军队闻讯赶到码头,只抓到几十个红毛鬼……当天他们在城里鬼混,所以回去晚了,没来得及上船,就被我们逮了个正着。”“逃掉的红毛鬼又驾船回来,炮轰码头,想要营救同伴。国王派出海军迎战,谁知完全不堪一击,被摧毁了十几条船,死了上百人。我们国王恼羞成怒,便以入侵罪,将抓到的红毛鬼全都吊死了。”昔英双手抹一把脸,长长一叹道: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红毛鬼为了报复,纵火烧毁了我们的码头,还有他们没开走的船只,又放话一定会带着大军回来报复,让马六甲血流成河!”
苏录闻言不禁暗暗可惜,要是能留下一条大帆船,给自己逆向工程一下,大明的造船技术,说不定就追上了世界领先水平了……
当然他不会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便听昔英接着道:
“国王起初没当回事儿,后来才知道,那帮红毛鬼的统帅叫阿布奎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去年他刚打下了天竺的果阿,把城里的男人杀了个干净,女人孩子都卖作奴隶……得知手下被杀,船被烧毁,他照会我们国王,用极其傲慢的语气勒令我们投降,交还死者的尸首和船只的残骸,并赔偿与死者等重的黄金。”
“去年年底,他们派出了二十余艘大船,数千兵马的庞大舰队,已经直奔我们满剌加来了!”昔英忧心忡忡道:“古吉拉特的商人将这些情报,禀报了我们国王,国王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派我来天朝求援……”“去年年底出发,那这会儿肯定已经打到马六甲了,你们国内现在什么情况?”苏录问道。“小臣也无从知晓,大概已经在跟红毛鬼交战了吧……”昔英的脸更黑了,他又跪地磕头道:“求天朝看在臣邦百年来忠心耿耿,虔诚朝贡的份上,出兵救救臣邦吧!我们要是亡了,南洋就再没人能挡住佛郎机人了!他们下一步,就要打到天朝沿海来了!”
“他们敢来!看我们怎么收拾他们!”朱厚照两眼一瞪,显然近来信心又膨胀了。
“你先起来。”苏录便正色对昔英道:“你说的这些干系重大。我们需要先核实,确定无误,了解充分后自会上奏皇上,恭请圣裁。”
“啊,那小臣得等到什么时候?”昔英不禁面色愁苦。
“你这外臣好不晓事。”费宏见状,便替苏录唱起白脸道:
“满剌加远在万里之外,佛朗机国什么情况我们也不了解,就让朝廷贸然出兵?这不是拿大明儿郎的性命开玩笑吗?”
“是是,小臣心忧国家,一时失言了。”昔英连忙赔罪道:“还请大人恕罪。”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苏录摆摆手,对昔英道:“天朝已有百年不曾宣威南洋了,对那边的情况不复明了。把你们那边,还有你了解的佛朗机夷的情况,都好好讲一讲,以助朝廷决策。”“哎,好好。”昔英现在只求能推动大明尽快出兵,赶忙禀报道:
“回大人,我们满剌加立国于洪武三十五年,恰巧是天朝文皇帝靖难成功的一年,可见小国与天朝冥冥中自有羁绊。”
苏录和朱厚照对视一眼,好家伙这真是个“天朝通’啊,居然连建文四年应该叫洪武三十五年都知道。“当年我先祖拜里迷苏剌殿下,受天朝永乐皇帝册封满剌加国王,赐了银印冠服,靠着天朝宝船舰队的威势撑腰,才敢跟暹罗叫板。”昔英便从头讲起道:
“加之我们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往西是天竺、西红海及大食诸国;往东是美洛居香料岛、婆罗洲、吕宋岛;往北走,过了占城,安南就是广州了。”
“所以东西方的商船都要从我们城下经过……天竺的棉布、波斯的地毯、爪哇的稻米、美洛居的香料,还有天朝的丝绸瓷器,都在我们马六甲城里交易。”他无限自豪道:
“马六甲城是整个南洋最繁华的地方。最鼎盛时,城里有十万人,马来人、泰米尔人、孟加拉人、古吉拉特人、土耳其人、亚美尼亚人,当然还有天朝商人……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哪里的东西都能买得到。”“乖乖……”朱寿光听听都怦然心动,这不妥妥南洋明珠吗?
“这么好的地方,这不是第一回被人盯上吧?”苏录问道。
“是,周边的强国一直虎视眈眈,想要吞并我们。但我们也争气,正统年间打退了暹罗的入侵,成化年间又打下了吉打、北大年,逼着那些地方改信回回教,向我们称臣。如今整个马来半岛差不多都是我们的,苏门答腊北边的几个港口也听我们的号令。”昔英不禁自豪道。
苏录默默听着,他身后的朱厚照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么强的实力,会怕一帮远来的红毛夷?”昔英一阵扎心,看向苏录,心说这谁啊,老插嘴?
苏录淡淡道:“这位是皇上的人,你但说无妨。”
“是。”昔英只好回答朱寿的问题,神色一黯道:“回这位大人。天朝有句古话,叫“盛极必衰’,我们国内现在问题重重,贵族不把国王放在眼里,军队虽多却不团结,训练也很松懈,实力早就不如从前………
“这样啊……”朱厚照顿时表示理解,盛极而衰的感觉,他太懂了。
“那你们就一点没准备?”苏录不解问道。
“大人,我们一直在准备。”昔英苦笑一声道:“我们花了大价钱修城墙,还请了天朝的工匠督造…夯土包砖,又高又厚!王宫旁边还修了座堡垒,扼守着通往内港的大桥。我们的堡垒上全是箭楼和炮位,船只从桥下通过,都在我们火力覆盖之下。”
“为了抵御红毛入侵,国王还花大价钱雇了泰米尔和爪哇的雇佣军,号称有两万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加上我们自己的军队,兵力达到三万!还有一百头战象,是从暹罗雇来的。”
“我去,还有战象?”朱寿一听,兴奋坏了,恨不得把自己那几头仗象披挂上试一试。
“是。大象披着重甲,冲起来能撞碎一切障碍。另外,水军方面,我们也有几百艘快船,在海峡里来去如风。”昔英接着道:
“就连火铳火炮……这些年我们也没少置办。加起来有两千杆铳,一百门炮。”
“你们还会造铳造炮?”朱寿吃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