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正德银票
消息自南洋辗转传回京城时,香山的枫叶已被初霜浸得丹红似火。
彼时苏录正在东桂堂中,与苏满等人合计年后推行正德银票的发行事宜。
弹指间,正德银元已面世三载,早在北方各省彻底立住了根脚。如今山东河南北直隶的民间交易中,用银两交易已经是快要绝迹的旧习了,更不用说官府,早就不收散碎银子了。
只因称银验色、折算平色实在太过繁琐,猫腻又多,所以以枚计数的银圆一出现,散银交易很快就变得人厌狗嫌了。
就连素来我行我素的江南诸省,也因此十分青睐正德银圆。
但可惜南方的兑换处寥寥无几,银元供不应求,自然出现了升水……一枚正德银元,在苏杭市面竞可抵散银一两三!
当然这也是因为眼下刘六刘七作乱,南北陆路处处梗阻,海路亦不靖,运银风险与成本陡增。否则嗅觉灵敏的商贾,早就蜂涌做起套利的营生了。
也正是看清民间彻底接受银元,兼之白银转运成本与风险过高这一全民痛点,苏录判定,推行正德银票的时机已然成熟!
“原先预估需得五年才能完成“以圆改两’,但现在看来,当初还是保守了,只三年光景便已水到渠成。”苏录高兴地对众人道:
“年后,皇资委旗下产业便要大举南下,正好借这股东风,将见票即付的正德银票顺势铺展开来!”苏满闻言担忧问道:“银票要立住信用,全在见票即兑。可江南本就银元紧缺,骤然铺开偌大盘面,万一遇上挤兑,反倒坏了银圆的声名。”
“以江南大户对咱们的态度,挤兑几乎是一定的……”石天柱苦笑问道:“大人算过没有?得储备多少银元才能顶得住?”
“储备之事,不必担心。”苏录却摆了摆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冷冽的话语:
“明年的银子,只会多到用不完一一我这回下江南,抄个一两百家只是起步,到时候绝对不会缺银子的。反倒要担心上千万银圆一朝涌入市面,会不会导致通货膨胀。”
顿一下,他接着道:“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赶着推行正德银票。到时抄没的银子尽数铸成银圆储备起来,我们只向市面投放银票,既能解江南银根紧缩之困,又不至导致物价飞涨,还能极大促进战后经济恢复,可谓一举多得!”
此外,他明年还打算配套发行角、分辅币。十角兑一元,十分兑一角。以铜钱折算,十文抵一分,百文抵一角。
如此既能大大促进民间小额交易的活跃,又可借机收拢铜料,用以铸造火炮。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德银圆成色十足,深入人心的基础上。
所以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又一次在召唤苏大人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哩?
众人正要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银票的防伪措施’,程万舟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奏报摆在苏录面刖。
苏录看完,深色便肃穆起来,他起身踱至窗下,看着院中金黄满枝的桂树久久不语。
苏满等人都不敢作声,安静地等他调整好情绪。
秋风卷着金桂甜香漫过窗棂,沁人心脾。苏录终于回过神来,对众人道:
“今天会先开到这儿吧,剩下的问题改天再议。你们也都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好主意。”“是。”众官员起身告退。
苏录也拿着那份奏报,前往腾禧殿面君。
临走时又吩咐李奇宇,请康总编来一趟。
腾禧殿御书房。
苏录入内时,朱厚照难得端坐在御案前,但他是不可能看书批奏章的。
他手肘撑着案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一样「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的玩意儿。
那竟是一小巧精致的铜制西洋座钟,是端·昔英前番进京时进献的贡品。
虽然万里迢迢来给皇帝送钟非常不吉利,但朱厚照压根不在乎,还是爱不释手。
此物通体由精黄铜打造,造型圆润,线条流畅,高不过一尺,小巧玲珑,可稳稳端坐案头。钟面是一块澄澈透亮的圆形玻璃,严丝合缝嵌在铜框之内,护着内里一圈十二等分的罗马刻度。钟背后还有一枚雕花发条旋钮,内里藏着发条机括,只要上好了弦,仅凭发条蓄力便可昼夜不息地走时不过钟盘上只有一根时针,还没有分针……
钟表制造业是精密工业之母,由此便可一窥目前欧洲的精尖工艺水平了。
发现苏录来了,朱厚照便感慨道:“这西洋钟真是精巧绝伦,就是不大准。昨日我特意对照漏刻,一日下来,竞慢了小半刻。怪不得几天就慢半个时辰。”
“正常,这玩意儿在欧洲也刚诞生没多久,还需要一点点改进。”苏录说着低声禀报道:“皇上,马六甲有消息了。”
“怎样,快说!”朱厚照立马擡起头来,他越是玩这些西洋玩意儿,就越觉得南洋太重要了,马六甲不能丢。
“八月初一,马六甲城破,我们的使者壮烈牺牲。”苏录说着,便将朱琉禀报的战役经过,以及王景和的英雄事迹,转述给皇帝。
朱厚照听到王景和与六壮士逆行入城,城破之时以身殉国,临终前以命止屠的诸般壮举,感动得眼圈通红,猛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好个王景和!没丢份儿!”
当即下口谕,追赠王景和都指挥使职,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赐祭葬,谥“节湣’,入祀京师英烈园,岁时由官府致祭。
但堂堂天朝上国,居然被泰西小国打到门口来,还杀害了前去宣谕的使臣,这份奇耻大辱,大明皇帝怎么能咽得下?
朱厚照又下旨令东南沿海各省整饬卫所,所有官民船厂尽数收归海政衙门统辖,即日大造战舰,尽快收复马六甲!
当然,什么时候能出兵皇帝说了也不算,而且那帮子地方水师也根本指望不得,动员他们只是摆个应有的态度。
唯一能指望的,还是筹建中的大明皇家水师……
朱厚照巴望着苏录,问道:
“兄弟,你给我一句准话,何时能出兵南洋?”
苏录便坚定答道:“明年。”
“那时间很紧啊。”朱厚照咋舌。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苏录沉声道。
“好,明年朕亲自给大军送行!”朱厚照拍了拍苏录的肩膀,这么靠谱的兄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苏录从腾禧殿回詹事府时,康海已在东桂堂客厅等候了。
“对山兄这么用功?”苏录一进来就看到他拿着铅蟹,在小本本飞快写着什么。
“没办法,我这个总编要写将近一半的版面,一旬一期压力太大了。”康海头也不擡道:“等我把这个段子写完,不然一断就忘了。”
“好。”苏录便点点头,坐下喝茶等他。
二月底会试阅卷散场后,康海便投入到繁忙的闾报采编工作中。这是苏录重点关注的项目,各方面配套是最好的,仅用了两个月便发行了第一期,并由朱厚照御笔亲题,定名为《皇明闾报》。
《皇明闾报》迄今已经发行了五个月,共十五期,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印数从创刊时的两千份,一路涨到三万份!
这还只是目前只在顺天府发行……
“好了,写完了。”康海笔头子也彻底练出来了,很快写完草稿,收起小本本,对苏录致歉道:“让大人久等了。”
“无妨。”苏录摇头笑道:“对山兄干劲十足是好事儿,这样咱们的报纸才能越办越红火呀。”“惭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再赔钱。”康海却叹气道。
闾报定价一文钱一份,然而各种成本折算下来每份五文钱不止。
但价格是苏录亲自定的,卖一份赔四文钱,卖得越多赔得越多。
眼下三万分的销量,每期就要赔一百二十圆,一年下来就是五千圆啊!
虽然詹事府财大气粗赔得起,但康海还是感觉很不是滋味。
苏录却安慰他道:“这是没办法的。定价低,才能让百姓买得起,看的人越多,报纸的舆论权就越重,所以不能只算经济账。”
“是。”康海点点头:“但这么高的销量还赔钱,总让人觉得我很无能。”
“哈哈哈,怎么会呢。”苏录不禁大笑,见他都快成心病了,便给他支招道:
“其实办报纸从来不靠卖报赚钱,靠的是广告。”
康海一愣:“广告是何物?”
“竟未与你细说?我的我的。”苏录轻拍额头,笑道:“便是让各种商家出钱,在报上辟出版面,替他的铺号、货品做宣传。酒香也怕巷子深,生意做得好不好,全看名头响不响。报上一登,天下皆知,生意自然红火,这道理商家都懂。只要你肯给他们版面,他们肯定抢着给你送钱,扭亏为盈还用愁?”“是吗,那我想办法,找几个商家试试。”康海惊喜道。
苏录索性帮人帮到底:“你不用发愁,回头我让季瞻兄跟你对接,先给皇店署的买卖登几期广告。那都是活财神,养活你一个报社绰绰有余!”
“好好好,多谢大人!”康海大喜过望,他是文人,不通商贾之道,这下可算去了块心病。又赶忙问起正事道:“大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出一期号外。”苏录将那份奏报递给他,沉声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南洋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