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团聚
一众毕业生最关切的,自是结业后的分派去向。
但跟上届师兄们两眼一抹黑不一样,此番众人入学后便已分了专业,职司分派自然各随所长。习民政者,一般就外放补知州、知县等牧民之职。修军事者,大致分入兵部与大将军府效力。其他专业也概莫如众人最想去的,自然是入詹事府当差。而且他们听师兄说,依詹事府的规矩,今年将有大批前辈外放地方,省中势必空出不少职缺。
不过司业大人向来喜欢用监生秀才,不一定会留给他们多少空缺。
苏录也没让众人久等,结业次曰,吏部便下发了分派名单……其中五十人入詹事府,一百人分赴京中各衙署,余下两百人尽数补授山东、河南两省州县官职。
同期结业的还有通州政务学校千余名学员,也全数派往鲁豫两省,分补州县典史、主簿及六房书办等职。
这一番任命,恰好解了鲁豫两省的燃眉之急………
此前半年,张彩在山东、河南强推“册考法’,等于给一众官场老油条套上了紧箍咒。
大到清丈分田、户籍登记,小到案件审理、公文流转,全都逐项立限,一事一计。
每月到点必须了账,逾期即刻记过。逼得州县官盯着六房吏员日日对账赶工,再也没法拖延推诿、敷衍塞责。出了问题层层追责,责任到人,甩锅打太极也全行不通了。
两省的旧官吏慢慢悠悠、舒舒服服惯了,哪受得了这般严苛考校?
他们便暗中串连,两百余名官员、上千名吏员联名递上辞呈,以集体撂挑子相要挟,要求废除册考法。只道衙门离了他们便没法运转,朝廷肯定怕两省再生变故,迟早会撤换张彩,恢复旧制。
不料辞呈递上,张彩眼皮都不擡一下,便提笔尽数批了“准辞’。
更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是,辞呈批下没几天,京里调来的新官新吏便已到任接印。
而且这些人还都不是生瓜蛋子,核算钱粮一清二楚,审理讼事明明白白。各种公文往来,也都干得有模有样,很快就上了手。
这让那群等着看衙门停摆笑话的旧官吏,彻底傻了眼。待回过神来,再想托关系、找门路求复职,却连吏部的门槛都挨不上。
正应了那句俗话,“你不愿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当然这是后话。
九月十八,苏录阖家老小倾巢出动,前往大通桥,连眼看便要临盆的黄峨也不例外。
因为今日是苏家老太爷、老太太抵京的日子。
蜀中盗乱平定后,两位老人家念孙心切,更盼着见见重孙、重孙女。
恰逢王琼入京述职,便捎带着苏家一行人同路北上。
如今进京可以全程走水路……从泸州登船顺长江而下,至刘家港换乘海船抵天津,再转漕船沿北运河便可直抵大通桥,全程不足一个月。而且舟行安稳,并不十分劳累,苏录这才放心让二老长途跋涉。当然这么远的路,不可能把老头、老太太直接扔给王琼,苏有才和苏有马也全程陪同照顾。结果哥俩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伺候,这一路所到之处,地方上的巡抚知府全都高接远送,衣食住行安排得舒舒服服,既不铺张又让他们宾至如归。
本来老爷子以为人家这是冲着王琼来的,心说这一省之长就是有排面。结果发现不是,人家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些年老爷子也吃过见过了,早不是乡下的白目老头了。
人家巡抚知府来了,都是先向他问安,再跟王琼见礼。宴请的时候也是请他上座,王琼在次,连菜式都是他爱吃的泸州菜,没有山西菜更没有老陈醋……
他起先还很惶恐,私下问王琼,“他姥爷,他们这是啥子规矩哟?咋颠倒着来。”
王琼心说就冲你这句“他姥爷’,别说坐我上首了,坐我头上吃都行,便笑道:“老哥哥且安心吧,人家都干到巡抚知府了,这点分寸还掌握不好?”
一旁的苏有马也笑道:“就是,爹您就踏踏实实受着,反正又不用你还人情。”
老爷子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那肯定也不是冲着你哥仨。”
“那不一定,我大哥现在是正三品,锦衣卫都指挥使!”苏有才打趣道。
“他就是个养熊猫的。人家文官巴结他干啥?”老爷子这方面拎得清着咧,“那肯定是冲着我孙子了……吧?”
说着他费解道:“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光说我孙子有出息,我以为多半是客套呢。但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客套,那仨小子到底啥情况,这才满打满算当了三年多的官,咋就这么大排面了?”
“有志不在年高,甘罗还十二为相呢。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弘之放出来的,你却老不信。”王琼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这次进京是跟谁述职呀?”
“啊?这这这……这是啥子情况?”老爷子却不喜反忧,当晚辗转反侧了一宿。
次日一早,他吩咐两个儿子道:“从今儿起,天王老子来见都说你老子病了,一概请回。”“爹,这好端端的,咋咒起自己来了?”苏有马不解。
“行了老三,听爹的便是。”苏有才却能懂老爷子的心思。他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往后船只靠岸,任凭巡抚、知府轮番登船,千呼万唤,老爷子真就躲在舱里不肯露面,众官员只得悻悻而归。
王琼也猜得出苏大成的心意,心说老亲家是个通透人,这是为了少给他孙子找麻烦。
当下王琼便吩咐下去,沿途不再停靠,直航浏家港。他对老爷子说,待到了浏家港换上海船,一路直抵天津,便再没人能来打搅了。
老爷子很高兴,不好意思地笑道:“乡下老汉,上不得面,他姥爷见笑了。”
“哎,老哥哥这话说的,就没有比你更识大体的。”王琼却笑赞道:“怪不得能教出弘之他们哥仨来。”
“嗬嗬,我没那么大本事,不然咋没教好儿子呢?”老爷子却谦虚起来了。
身后的苏有才哥俩竞无言以对。
谁料刚到浏家港,连南京镇守太监刘瑾都专程赶了过来。
刘公公本想在南京好生款待老太爷一行,谁知官船径直而过不曾停靠。他竞不放弃,打马一路追至浏家港,只为当面向太爷和干爷爷磕个头。
到了码头,他便对着悬挂都御史旗号的官船眶眶磕头,高声喊道:“老太爷保重!一路顺风啊!”老爷子躲在舱内,隔着舷窗往外瞧,问道:“那真是传说中的刘公公?”
“正是,儿子在京里见过。”苏有才从旁压低声音道,“当年他可是权势滔天,跺跺脚京城都得摇三摇。那威风,好比……好比……”
“好比如今的秋哥儿?”老爷子幽幽接话道。
“差不离……”苏有才顿了顿,苦笑道:“只怕还赶不上。”
苏有马深以为然,“那是定然不及的。没见刘瑾从南京一路追到浏家港,就为了给爹磕个头。”“我咋觉着这么不真实呢?莫不是我昏了头?”老爷子一个劲儿摇头,“搞不懂,实在是搞不懂。”码头上,刘瑾磕完头,见船上久久没有动静,便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随行的干儿子小声道:“咋连面都不露,也太瞧不起人了。”
刘瑾立时嗬斥道:“闭嘴!船上是我太爷,他想怎么待我便怎么待我!咱家都甘之若饴!”官船后甲板上,田总管瞧着这一幕,转头对身旁的胡大厨道:
“你就说,我当初的眼光如何?”
胡大厨手里摘着芹菜,闻言冲他竖起大拇指:“蝎子拉屎一一独一份!神仙放屁一一不同凡响!”“哪来这么多俏皮话?”田总管笑骂一声,无限感叹道:“可就算是我,也没料到公子能一步登天。我原先还想着,能在退休前,当上大学士府的管家,就知足了。”
“是啊,这才几年光景啊?”胡大厨深以为然,“七年还是八年?”
“七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弘治十八年正月。”田总管激动回忆道:
“卢知县带着公子哥俩到泸州拜年,我到码头去接的。那会儿咱们公子还只是个小童生呢,当时我就觉得公子将来必成大器,只是没想到,会成了神器。”
“说起老,.……”胡大厨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这辈子就不能跟公子相认了吧?”
“别胡说八道!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给我烂在肚子里!再敢提一句,你就滚回泸州去!”田总管登时拉下脸来,一把揪住胡大厨的领子,压低声音警告道:
“我告诉你,公子现在已经是天下一人了,还想在他身边伺候,头一条规矩,就是把他家从前的事全给我忘干净!不然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哎哎,我晓得!再说一个字,我自己把舌头割了!”胡大厨忙不迭点头应下。
田总管这才松开他,给他重新整了整衣领,叹气道:“老弟,不是哥哥我小题大做,实在是宰相门前无小事。咱们跟着公子起自微末,又尽心尽力伺候老太爷这么多年不假,但功劳不是用来倚老卖老的,不然谁都落不着好……”
“哎,你放心,进京以后,我只做饭不说话。”胡大厨赶紧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