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代天巡狩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录便轻手轻脚起床,准备动身南下了。
黄峨身子尚虚,却坚持起身相送,为他系好了腰间革带,依依不舍道:“此番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苏录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此次南下棘手万分,归期实难预料。短则半载,长则一年。等我回来,阿长怕是都能蹒跚学步了。”
“哎,家国事重,自古便难两全。”黄峨轻轻抚平他衣襟,反过来温声劝慰,“为了我们娘俩,你在外也千万要保重。此番我不能随行,你又不肯带观棋、入画同往,日常起居可要照顾好自己。”苏录握住她的手,苦笑道:“我此行是去战斗的,哪能携女眷随行,徒惹非议?”
说罢,他俯身轻吻妻子,又万般不舍地凑到??褓边,亲了亲尚在熟睡的幼子阿长,使劲硬下心肠,转身出屋。
院门外,苏有才与苏满早已等在阶下。
苏满自然深知苏录此行的凶险,恨不能同去,但苏录更需要他坐镇詹事府,他也只能听从安排。苏有才虽不知内里详情,却也能从哥俩的表现里猜出一二,心中暗自焦灼,又不能明说。只是默默看着儿子,眼里的担忧却藏也藏不住。
苏录便主动宽慰父亲道:“爹你放心,我是去江南办差,不是上战场,不用替我提心吊胆。”苏有才这才忧心忡忡道:“我能放心得下吗?先前我们在太仓换船时便听闻,刘六刘七已兵临扬州,随时可能渡江南下。”
“我正是为组织江南各方力量,阻拦贼寇渡江而去。”苏录笑道:“但我一不会带兵,二不会打仗,只能在后方待着,断无亲赴阵前之理。战事若进展顺遂,说不准还能赶回来过年哩。”
“真的?”苏有才惊喜问道。
“当然。”苏录重重点头道:“差不多年底就能平乱,二哥到时候也能回家了。”
“那感情好,”苏有才便高兴起来,“咱们这一家子多少年没团聚了?”
这人上了年纪就是好糊弄,或者说甘愿被儿女糊弄……
苏录又拜别了爷爷奶奶,大伯壤镶,便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他此次离京,随行僚属足足两百余人,另有先行南下打前站者两百余人……皆是他挑选出来的得力人手,新老搭配,精明强干。
看着阵容就知道他铁定是要大干一场了!
朱厚照也给他把排面拉到了最高,赐他“代天巡狩’龙纛一面,黄罗销金伞一柄,王命旗牌十二面、尚方宝剑一柄一一天下文武皆可先斩后奏,哪怕藩王亦可锁拿!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朱厚照还派了两千锦衣卫随扈,彻底坐实了他“天下一人’的身份。
大部队一路舟行至天津大沽。
弹指间,距他上次到访已隔三月。苏录一到船厂,就东张西望那艘卡拉克大帆船,却未见其踪。“那么大一船呢?开出去了吗?”他指着一号作塘,问前来迎接的张行甫。
张行甫虽然一直担任船厂提举,但随着天津船厂的规模不断扩大,作用日益重要,他的品级也一再升格,现在已经跟苏录一样都是正五品了。
哦对了,龙虎学堂结业后,苏录也因功晋升詹事府左庶子,完成了今年既定的一小步。
张行甫指著作塘道:“还在那儿呢,就是化整为零了。”
“你们给拆了?”苏录吃了一惊,忙上前查看,果然见作塘中,庞大的船身也被尽数拆解开来,构件铺陈了半面塘底与岸坡。
样式繁多的船材分门别类,排布得井然有序,就像一头被精细剖解的巨鲸……主龙骨横卧在一排枕木上,通体沉凝黝黑,各种接口与铁锔卡扣全都裸露在外,恰似巨鲸粗大的脊柱。
数十副弧形肋材顺着龙骨走向一字排开,宛若巨鲸撑开的根根肋骨。一层层船壳板、舱壁板按厚薄与形制分垛码放,上头都标注了编号与部位,如同从鲸身上剥离的皮肉。
旁侧空地上,铁锚、绞盘、舵杆、桅座这类重型构件各据其位,成桶的船钉、铜箍、销簧、索具配件分门摆放,恰似巨鲸的内脏,散而不乱。
这时,黄臻宋成等人从塘底爬上来拜见。苏录示意他们免礼,问道:“怎会拆得这么彻底?”“回大人,我们测绘研究了一个多月,发现不拆开不行,”黄臻回禀道:“内外木构、铁件盘根交错,光从外头看搞不清构造啊。”
“大人放心,我们拆之前已经绘制了完整的图纸,每一步也都测量绘图,”宋成信心满满道:“等研究完了,我们就给它再装回去。”
“但愿吧。”苏录却信心不足,这些木构件又不是标准件,估计就算勉强装回去,这船也不敢开了。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处想,问道:“怎么样,收获大不大?”
“回大人,收获之丰,远超我等预想!”黄臻振奋答道:“不单摸清了整船从龙骨接榫、肋骨弯制到船壳叠压的整套营造法式,还把尾舵的转轴机括之类巧思,也都一一拆解明白了。”
“最可喜的是,大半技艺都能直接挪到咱们的福船上。比方现下大福船的龙骨接口偏软,用他们的燕尾榫加铁锔卡扣的法子加固,抵抗风浪的能力肯定大大提升。”顿一下他接着道:
“还有这三层船壳板错缝叠压的工艺,不必强求整根巨木,便能让船身更耐冲撞。再配上咱们原先的水密隔舱,造出来的船,遇上再大的风浪都不怕!”
“那还挺值的。”苏录点点头,黄臻是位十分保守谨慎的总工艺师,他都这么兴奋了,问题应该不大。顿一下又问道:“不过,什么时候能造我们自己的大帆船?”
“对西洋船的研究马上就完成了,然后我们准备重新组装的同时,一比一仿制一艘。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把工艺彻底吃透,然后再进行改进。”张行甫答道:
“明年这时候,大人就能见到两艘大帆船了。”
“这么贵的玩意儿,慎重点是对的。”苏录点点头,指示道:“初期少量仿制,改进定型后再规模化建造。”
“明白。”船厂众人忙齐声应下。
大队的人马物资从漕船转到海船上,相当费时费力。哪怕是在专业转运的大沽口码头,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苏录便抽空听取纪钊,报告皇家水师的组建进度。
“属下今年以来,跑遍了大明沿海,总算摸清了咱们的家底。”就听纪钊禀报道:
“按洪武旧制,沿海共设五十四卫、一百二十七处守御千户所,扼要港岛屿设大小水寨二十七处。额定备倭战船两千七百余艘,每船配旗军百名,在册操海水兵合计近二十七万。”
“曜,这海防线硬是要得。”苏录呷一口茶水。
“可惜这都是账面上的。”纪钊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苏录赶紧咽下茶水,以防待会儿喷出来。
便听纪钊接着道:“眼下委实凋敝不堪。军丁逃亡成风,精壮能战者十不存一二,余下多是空占粮饷老弱。真能操船泅水、熟谙海情的水兵,更是寥寥无几。战船也朽坏不堪,十艘之中能升帆出海者不足二三,大半常年搁置坞内,船板糟朽、缆绳霉烂,劈了当柴烧都不合格。”
“不少水寨早已名存实亡,港内连艘完好的哨船都寻不出,只剩百十老军守着空寨。备倭?备个窝窝头!”纪钊啐一囗道:
“更糟糕的是,这些卫所早就被海商走私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他们非但不缉私,反倒借官军身份庇护海商、坐地分红。更有甚者直接造船出海,亲自干起了走私。”
苏录听罢并不惊异,“这很正常。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
他担心的是,“这不会影响到咱们的禁海令吧?”
“大人放心,不会的。”纪钊摇头道:
“他们也是九大海商停止通番之后,刚开始干这行的。但哪有那么容易?没几年功夫,他们吃不上这碗饭的。”
“那就好。”苏录点点头道:“你继续。”
“说穿了,如今这些卫所兵不堪用、船不堪战,唯独世代占据的港、海岛要地,皆是控扼海路的咽喉锁钥……这才是最值钱。”
“老纪一贯有眼光!”苏录竖起大拇指。
“属下有一议。”纪钊备受振奋,压低声音道:“与其费时耗力整顿这些旧卫所,不如逐步将其移防内陆、裁汰冗弱,把沿海各处良港要寨腾出来,我们重新修建水师营寨、船坞码头,反倒干净利落。”跟着啥人学啥样,苏录的手下也都喜欢另起炉灶开了……
苏录略一沉吟,问道:“完全不用他们的话,我们自己的人手够用吗?”
“眼下尚可支撑。”纪钊答道:“九大海商的护卫水手、船工舵师已尽数编入水师,加上咱们原先的班底,如今辖下大小战船近三百艘,兵员两万,已是大明近海最强的力量了,足以消灭那些海盗倭寇。”他又接着道:“只是这些人军纪涣散,打打顺风仗可以,日后若要扬帆南洋、宣威西洋,练就无敌天下的精锐水师,终究还得倚仗海政学堂培养的新式官兵。”
“你说得一点没错,”苏录微微颔首,又问道:“海政学堂首期学员,可已结业?”
“上月便已完成堂内课业,如今正由教习带队,驾八艘改良福船在外海开展参谋旅行,实地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