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接风宴设在魏国公的凤园。
说起来这魏国公府也很有意思,二代魏国公徐辉祖当年靖难时站在建文帝一边,宁死不向朱棣称臣。朱棣不忍心杀大舅哥,还给他的子孙保留了爵位,只是命他们世镇南京,不许北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北京城里勋贵遍地走,跟着去了北京的定国公一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留在南京的魏国公却是江南独一份的公爵,而且天高皇帝远,想干嘛干嘛。
百多年下来,国公府的产业遍布南直隶,单是南京城的园林就有七八处。没袭爵的子弟也能每人住一座,日子过得比北京的公爷还逍遥。
这凤园就是徐家最大的一处园子,位于城南凤凰下,亭楼阁、水榭假山应有尽有,尽显老钱气派!
酒斟上后,苏录举杯起身,对众文武道:“感谢公爷盛情款待,然则流寇未平,江南不安。我们只饮此一杯,敬前线奋战的将士。剩下的酒都封存了,等打退了流寇、平了江南的乱子,我们再开坛畅饮庆功酒!”
“谨遵大人钧令!”众人连忙举杯起身,一饮而尽。
然后,侍女便收走了所有的酒坛。只吃菜不喝酒,接风宴自然吃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众官员告辞而去,只留徐哺、何鉴、刘瑾三人,跟苏录到后院凉亭吃茶。
“大人看这园子可还合意?”徐哺笑问道。
“自然是极好的,人坐亭中,如在画中。”苏录也笑道:“公爷私下叫我弘之便可。”
“不敢不敢。”徐哺便道:“我等商议过了,这凤园宽敞,离着各衙门也近,想请大人把行辕设在这里,请大人不要嫌弃。”
“公爷一番心意,大人就别推辞了。”何鉴在一旁补充道:“您看,这园子就在大功坊,水陆都通,到六部衙门、江防大营、三山门码头都不过二里地,您要召见文武、调兵遣将都方便。”
“而且园子里房舍够多,大人的随员、护卫都住得下。下官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大人打声招呼就过来了。”魏国公又诚挚道。
“盛情难却。”苏录便不再推辞:“如此就多谢国公和何部堂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两人都很高兴,苏录能住他们安排的园子,就说明大家还有的沟通,“大人代表皇上来南京坐镇,必须要把大人的行辕安顿好。”
“哼。”一旁被冷落的刘瑾忍不住轻哼一声。
“刘公公,你干的好事我还没问你呢。”苏录便转向刘瑾,“怎么就搞得鸡飞狗跳,罢工罢市了?”“奸商不想交税呗。”刘瑾把头往边上一偏,“江南的刁民一贯奸猾,一点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刘公公也未免操切了些,”何鉴其实也不太给他面子,“国朝从来没有正经收过商税,百姓早已习以为常,你一下子派了那么多太监下去横征暴敛,不交税就抓人枷号,极尽羞辱,不出事儿才怪呢。”“凭什么农民种地就得交皇粮,他们做买卖就不交税?啊?”刘瑾拍案瞪眼道:“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国朝历来如此,你跟我急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让老百姓罢市的。”何鉴两手一摊。
苏录脑海中便浮现出钱宁搜集的情报一
何鉴,绍兴新昌人,成华四年解元,五年进士,是大明朝有数的老资历。
家族在江南有当铺、粮铺二十余间,在绍兴有良田四万余亩……绍兴历来有七山一水两分田的说法,所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何鉴弟弟何钺,还占有绍兴两成的丝绸生意,每年获利超过二十万两,并持有宁波双屿港的一成干股,每年分红可达五万两……
所以他对商税的态度可想而知。
“此中曲直日后再论。”但苏录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拦住两人的争论,扯回正题道:
“南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但道听途说,不足为凭。今天请三位给在下交个底……南京现有多少能战之兵?江防布置得如何?有几成把握挡住流寇过江?还有,操江御史怎么没来?以及,流寇先锋都到瓜洲渡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戒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三人都紧张起来。
还是何鉴这位南京兵部尚书,硬着头皮作答道:
“回上差,南京京营定额十二万官兵。但多年来在江南尽享安逸,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早就不知道打仗为何物,只怕是很难指望。”
“也不都是那么懈怠,五千选锋营还是可以用一用的。”魏国公红着老脸解释道:
“朝廷给的饷银太低,在南京这种地方,根本不够养家糊口,将士们在外头都有兼职,好多还自己做起了买卖,现在都成大老板了。怎么可能用心操练呢?能时不时来点个卯就不错了,然后就得赶紧去上工了。”
他居然还有脸表功道:“下官这些年,费尽心力也就维持了这么点可用之兵,以备不时之需,完全没想到刘六刘七会从北直隶打到南直隶来啊。”
“也就是说,能用的只有五千兵马?”苏录目瞪口呆,本以为当年的北京营就已经烂透了,没想到南京这里还有高手。
“是,事关重大,不敢欺瞒大人。”两人主打一个真诚。
“南京上回打仗还是靖难,神仙也没法让将士们一百年不变质啊。”
主要是不能为过去一百年的历史买单啊!南京是个啥地方?朝廷完全不在意的前妻,历来就这么烂,爱咋咋地吧……
苏录一阵无奈道:“这么说只能指望,不让刘六刘七过江了。”
“江防水师的情况要好一些,”何鉴接着禀报道:
“有大小战船一百二十艘,能战的水兵三千人,剩下的都是打不了仗的老弱病残。”
“大有多大,小有多小,各有多少艘?有多少门炮?”苏录皱皱眉,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粗略的禀报了。
“大的四百料有十艘,再就是三百两百一百的,以小船居多。至于炮的话,江上太潮了,铸铁炮管早就朽烂了,已经没人敢开炮了。”何鉴回答得还是很粗略。
没办法,有些事不能说太细啊,细了就要担责的。
“就这些兵力,还得分一半给湖广那边,操江御史张中丞正率军在汉口,准备拦截刘三部呢,所以不在南京。”
“南京这边只剩不到两千水师了,所以还是得请平叛大军,将刘六刘七留在江北,真要是流寇拚了命渡江,我们怕是挡不住啊。”魏国公期冀地望着苏录,“当然我们可以劳军。”
“早干什么去了?大军平叛两年,也没见你们掏一文钱。”苏录哂笑一声道:“现在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破财消灾来?”
“早的话,朝廷也没说呀。”徐哺讪讪道。
“朝廷敢吗?收个商税都要民变,要是再开个剿匪捐,”刘公公一翘兰花指道:“那还不直接造反呀?”
“那不一样……”徐哺道。
“不一样个屁!”刘公公啐一口。
“确实不一样。”何鉴也道:“剿匪捐是一时的,我们可以劝百姓顾全大局忍一忍,但交税可是一世的,我们怎么劝百姓啊?”
“收税是强制的,光靠劝有什么用?”刘瑾翻了翻白眼。
“打住。”苏录只能再次拦住他们。“不要老跑题。”
“至于为什么没戒严……”何鉴叹了口气,接着道:“实在是江南的情况跟北方的不一样,太多的百姓没有土地,全靠做工过活。一旦戒严百姓没了工作,几天就得饿肚子。”
“他们不是已经罢工了吗?”苏录幽幽问道。
“啊这……”何鉴不禁尴尬道:“那不一样,罢工是主动的,百姓心里不慌。戒严是被动的,他肯定会恐慌的,到时候就乱上加乱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不戒严?”苏录面无表情问道。
“这只是一部分,主要还是戒严干系太大,我等不敢擅专呀。”何鉴见状,适时改变了对策,把皮球踢还给苏录。
“戒严没那么夸张,我在京城这几年,经历过好几次,也没见有人饿死,出什么乱子。”苏录便道。“不一样的,大人,北京在边关,从上到下早就已经习惯了军管。南京是腹地,老百姓在温柔乡里呆惯了,忽然让他们戒严,真会死人的。”徐哺也道。
“你们说的困难我都知道,但戒严是必须的。这是北方平叛的惨痛教训……不戒严,城里的奸细、想投贼的人就会到处造谣,给流寇送信,甚至破坏城防,开门献城……前线将士打得再漂亮,也架不住后方这么送呀!”苏录斩钉截铁道:
“人在战争中必须学会忍耐,总想着自己的生活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敌人就在对岸,容不得半分侥幸!”
“是是……”两人都不再坚持己见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苏录手里拿着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他要戒严,谁也拦不住。
苏录便不再废话,当即拿出了早就拟好的戒严令给三人过目。
徐俑和何鉴看完脸色一变,这哪是防贼的戒严令?分明是士绅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