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状元见状元
“不是有朝廷的平叛大军,还有跟着苏大人来的皇家水师吗?”魏国公安慰他道。
“我怕的就是这个!”何鉴满脸愁容道:“这些可都是他的兵,我们本来还能影响一二,可陆部堂又被调离了!”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我现在就怕他以协助江防的名义,调北方的平叛军南下。他手里要是有了万八千兵马,那可就真扎手了。”
“不能吧?”徐哺不以为然,“平叛大军围堵刘六刘七都不够,哪有余力分兵南下?”
“真不够吗?”何鉴幽幽道:“你真当他打刘六刘七费劲?他从山东到河南,一路追着流寇打,早就牢牢掌握主动权了。现在江北云集了差不多十万大军,抽调个万把兵马南下,根本不影响什么。”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而且人家是以防止贼兵过江为名,你不光不能阻拦,还得谢谢人家呢。”
徐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真要是弄一万如狼似虎的北兵过来,可怎么招架的了啊?
他原本还觉得一切还尽在掌握,现在被何鉴点透,才后知后觉地脊背发凉……合著内忧外患的不是朝廷,而是他们这些江南大户?可笑他们之前还等着看苏录的笑话,现在自己就要成笑话了。“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我们的主场,我们的局啊……”徐哺脑瓜子又嗡嗡的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早就在布局了?”何鉴站住脚,仰头望着南飞雁道:“他苏某人亲自下场,不是来收拾烂摊子,而是收网的?”
“那可怎么办呀?”徐浦慌了神。
“看着办。”何鉴咬牙道:“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好好过过招再说!”“唉,你们可千万要顶住啊……”魏国公已经准备只给他们加油了。
待行辕这边安顿妥当,苏录换了一身素色松江布袍,带着六样礼,令人备车前往尚书巷拜见师公王华。这二年,朝廷几次下旨起复王老状元,都被他谢绝了,专心在南京奉养老母,闭门读书,等闲不见外客听说苏录来了,他赶紧命人打开中门,还亲自迎到二门。
苏录看见师公立刻跪倒在地,恭敬磕头道:“师公,孩儿来看您了。”
“哎呀,快快起来。”王华赶紧上前扶起他来,慈祥笑道:“你这孩子,刚到南京肯定脚不沾地,非得这么着急跑过来?”
“别的事可以往后放,”苏录笑道:“唯独这事,晚一天都显得孩儿心不诚。”
“哈哈哈,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王华高兴地大笑不已,拉着他的手带他到后院拜见太奶。老太太岑氏已经九十七岁高龄了,依然耳不聋眼不花,拉着苏录的手左看右看,半天才恍然笑道:“啊我见过你,四年前来我家住过。”
“您老这记性,真厉害!”苏录竖起大拇指。
却听她又关切问道:“好几年没见了,你怀上了没有啊?什么时候当娘啊?”
“啊这……”苏录被问得哭笑不得。
王华指了指脑袋,意思是老太太还是老毛病,半精神半糊涂。
“有了有了,我已经生了个大胖小子。”苏录便笑道:“可把我累坏了。”
“头胎就这样,你再生就容易了。”老太太高兴坏了,“小子多大了,小名儿叫啥呀?”
“叫阿长,刚满月。”苏录有些心酸道。
“孩子这么小就跑出来了?”老太太气得打他胳膊道:“你不搁家喂奶了?”
“哦,有奶妈。”苏录笑道。
“那也不行呀,这孩子得自己带才能跟你亲!”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向他传授育儿经,“你看我教的儿子,跟我多亲。”
王老状元差点一口茶喷地上……
好容易跟老太太聊完了,苏录拿着她塞给自己的一包蜜枣,跟师公到书房吃茶。
“可以呀,能跟老太太聊这么久。”王华赞道:“比我厉害。”
“我奶奶也差不多,反正就生聊呗,管它驴唇不对马嘴了。”苏录笑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就是天大的福气,瞎聊也开心。”
“还真是。”王华深以为然,又感慨道:“你都当爹了,你老师还没当爹。”
“老师不是俗人,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他。”苏录道。
“你说的太对了,这臭小子打小就离经叛道,”王华点头连连道:“我真怕他哪天看破红尘出家了,现在这样就知足了。”
“老师上任江西巡抚的时候,回家看过师公吧?”苏录问道。
“回来不到三天,就匆匆上任去了,说是赣省匪乱猖獗,耽搁不得。”王华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你这小子,把你师父,你岳父还有你外公,都指使得团团转……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指定也逃不了你的差遣。”
苏录歉意笑道:“是弟子不孝,总让自家长辈啃这些硬骨头,主要是别人我不放心啊。”
“有什么孝不孝的,大丈夫做事,本来就该当仁不让!”王华一摆手,给他续了杯茶,感慨道:“说真的,师公真没想到,短短几年功夫,大明朝就由你来执牛耳了。站在这个位置什么感觉?有没有高处不胜寒?”
苏录笑了笑,“跟师公我就不说虚的了一一说实话,很爽!天下权柄握在手里,历史由我缔造,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爽翻了简直。”
王华闻言愕然,片刻后失笑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换了师公在你这个位置,早就吓得寝食难安了。”
“其实也怕。”苏录坦诚道,“怕一步走错,连累千万百姓。但怕归怕,爽也是真的爽,互不影响。”“有这份气魄是好事,但可不能凭着意气胡来。”王华收了笑,语气郑重起来,“就像你说的,你一个念头就会改变千万人的命运,容不得半分轻忽。”
“弟子明白!”苏录重重点头,眼神也郑重起来,“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辅佐皇上,缔造一个新大明!这一路上的所有绊脚石,都必须砸个粉碎!”
“所以你才要来江南?”王华定定看着他。
“是。”苏录坦诚道:“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也是积弊最深的症结所在,不来这里,很多事永远改变不…………”
“你说的很对。”王华缓缓点头,又叹息一声道:“只是江南的士绅,没那么好对付。当年永乐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最后都要迁都北京,远离令他无可奈何的江南。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他们就像大明的瘤子,割得越晚就越致命,所以再难也得有人向他们动刀子!”苏录却信心十足道:“再说他们也不是真就无敌天下,不过是在旧规则里浸淫了百年,通关了这套玩法,所以显得无敌。真跳出他们的规则,对他们降维打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你是说………”以王华的阅历和智慧,一听就明白苏录想干什么,神情愈加凝重道:“把他们彻底撵下桌?”
“这大明朝,离了谁都能转。”苏录缓缓点头,想起何鉴一口一个“我们不一样’,不禁哂笑一声道:“除了皇上之外,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王华沉默片刻,又缓缓道:“对了,这短短几天,我家里来了不下五拨客人,都是苏杭来的缙绅,拐弯抹角跟我说你的不是,托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留一线?他们当年怎么不想着留一线?要是真有这份觉悟,大明何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苏录闻言嗤笑一声:
“不能只在脖子被别人掐住的时候,才想到要留一线。”
“看来你很有把握呀。”王华恍然一笑。
苏录语气放缓,又把姿态摆低了一些,“还是要听听师公的意思。”
“师公老了,早就不在这些事儿里了,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王华慈祥一笑道:“不过师公得提醒你一句……南京虽是留都,但江南的根在苏州。你别被南京这点场面迷了眼,忽略了真正的老狐狸。”“多谢师公提醒。”苏录感激不尽,师公可是余姚人,正经的江南士林代表,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把自己当成亲孙子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王华神情复杂地一笑,慈爱道:“只要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事,师公这把老骨头,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师公放心,我和皇上一直以百姓的福祉为重,目地是缔造一个有百姓一席之地的新大明!”苏录郑重保证道。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吗?”王华闻言感叹道:“师公还是小看你了。”
“徒孙可不是圣人,只是觉得,这才是唯一能让大明重焕新生的路子。”苏录正色道。
“原来如此。”王华恍然大悟,拊掌道:“怪不得你在全国复兴社学,推广注音符号,还发行什么《皇明闾报》,原来是为了开民智啊!”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公。”苏录毫不讳言道:“只有让百姓也读书明理,他们才能不再依附于士绅,有能力捍卫自己的权利!”
“这条路可不容易啊,但要是走成了,真的就实现了圣人的理想。”王华拢须寻思片刻,拿定主意道:“师公这个状元一辈子碌碌无为,这件事上必须全力支持你才行。有需要师公的地方尽管开口!”“多谢师公!”苏录倍感振奋,又嘿嘿一笑道:“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