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侮人不倦
唐伯虎心里已经有一个娇俏可人、如花解语的沈九娘了,怎么可能还接受弃他而去的徐氏呢?离开祖宅,他便满心欢喜回桃花坞,可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只见院子屋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供瓶里的桂花还没枯萎,唯独不见九娘的影子。
他走到书桌前,才发现镇纸下压着一方罗帕,上头是九娘娟秀的小楷:
“桂榜新题御墨香,社燕敢并玉堂行?
帕间留得桃花墨,不遣秋风问去程。’
诗的大意是……“郎君现在高中了状元,我不过是寄居在你家檐下的小燕子,哪配和玉堂里的贵人并肩往前走啊。
帕上还留着你当年画桃花的墨迹,我给你留在这儿了。
就别顺着秋风追问我的去向了,你好好奔你的前程吧。’
唐寅看完眼圈登时就红了,跟着来道喜的几个乡绅却还在边上自以为是道:“走了也好,堂堂状元郎,怎么能娶个青楼女子?平白辱没了身份。”
“滚!都给我滚出去!”唐伯虎闻言猛地转头,吃人老虎一样瞪着那些混账,直接把人都撵了出去。他又转头抓住祝枝山的胳膊,“帮帮我,帮我找到九娘!”
祝枝山笑笑道:“别急别急,其实吧,他们话糙理不糙…”
“你再说一句,你也出去!”唐寅拉下脸来,目光落在那首泪迹斑斑的离别诗上,“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身份什么的,在我这里,一点都不重要!”他指着门外,沉声道:“那些人凑上来都是冲着状元的名头,只有九娘在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陪着我。她等了我三年,我绝不能负她!”
“我也一直陪着你,你娶我得了。”祝枝山扭捏作态道。
“滚一边去,我正难过着呢。”唐寅忍俊不禁。
接下来几天,桃花坞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唐寅半分应酬的兴趣都没有,只顾着派人到处找九娘,上门攀附的人全被他怼了回去……
当年诬陷他作弊、告发他的都穆,去年因为丢失城池被罢了官,带着贵重的贺礼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求见……想求唐寅帮他起复。
唐寅连门都没开,只在他递上来的手本上题了四句诗:
“曾共寒窗夜剪烛,蛾眉贝锦暗相闻。
我向春风簪花去,君卧青山看白云。’
写完连带礼物一起扔了出去。
都穆捡起来一看,老天,原来唐伯虎早就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儿了……他也是正经两榜进士,自然知道“蛾眉’典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琢谓余以善淫’。
后来的文人便常用“蛾眉’代指“才高遭嫉、被人造谣’,刚好对应都穆嫉妒唐寅才名、背后进谗的往事。
“贝锦’则典出《诗经·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大意是“小人把谗言编织得,像华美的贝纹锦缎一样逻辑细密。听起来像真的一样,专门用来陷害人。’后世就用“贝锦’代指精心编造、罗织罪名的谗言。
唐伯虎一连用了这两个典故,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心里清楚十二年前是谁诬告自己的!都穆登时无地自容,快怏而去。
这事传开,都穆嫉贤妒能,诬告同乡的恶名彻底坐实,这辈子再没了起复的指望………
还有当年放狗咬他的财主王员外,想出一千两银子求他给老母写首祝寿诗。
唐寅收下这一大笔银子,挥毫写了四句:
“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
儿孙个个都是贼,偷得蟠桃奉至亲。”
扔给王员外。
王员外看了半天,什么叫这个婆娘不是人,儿孙个个都是贼?这都像话吗?
可人家后面又补救回来了,让他发作不得,也不敢发作。
王员外捧着那千金求来的“祝寿诗’,挂也不是撕也不是,成了苏州城几十年永远的笑谈。还有当年把他从府学除名的张训导,想求他写个匾额风光风光。
这种事唐寅不能不答应,堂堂状元必须要尊师重道,做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于是唐寅写了「诲人不倦’四个大字送给他,张训导欢天喜地请人刻成匾挂起来。
挂匾那天,他还大张筵席,邀请了好多宾客来一起观礼。
揭开红绸后,张训导得意洋洋问大孙子,“认识这四个字吗?”
“认识。”大孙子点点头。
“念念!”宾客们凑趣道。
他孙子便大声念道:“侮人不倦!”
“哈哈哈!”宾客们捧腹大笑起来。
张训导气得给了草包孙子一巴掌,怒道:“你仔细看看,那是侮辱的侮,还是教诲的诲?”“是……”草包孙子捂着腮帮子,泪汪汪地盯着匾额端详半天,闷声道:“怎么看都是侮辱的海……”“胡说八道,一个言字旁、一个单人旁,它能分不清吗?!”张训导气冲冲地指着头顶的匾额。宾客们纷纷擡头望去,不禁露出古怪神情,“好像还真分不清。”
“怎么可能?”张训导也赶紧起身一看,只见“诲’字的言字旁,被写成了简体,还很瘦。远远看去就是个单人旁……确实怎么看都像是“侮人不倦’。
张训导气得差点背过气,却坚决不承认自己被耍了,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道:
“你们懂什么,这是赵体行楷的省笔写法!言字旁连笔取势,自然显得清瘦疏朗,这就是个正正经经的“诲’!”
“好好,我们目不识丁,确实是诲人不倦,不是“侮人不倦.……”宾客们纷纷点头,只是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坏笑,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没错,就是诲人不倦!”张训导挺着脖子坚持道。
好嘛,这下这块匾,彻底摘不下来了……
这样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祝枝山坐在桂花树下,摇着扇子笑道:“伯虎啊,你这哪里是衣锦还乡,分明是回来跟他们算总账的呀唐寅仰脖喝了杯苦酒,望着院外熙熙攘攘求见的人群,已经没有了报复的快感。
他拚尽全力考这个状元,就是为了打这些人的脸,但真的可以随心所欲把他们抽成猪头三的时候,反而很快就索然无味了。
此时此刻,他更希望能和心上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就这么呆坐到天黑,访客们终于暂时散去。俩人也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进屋睡觉。
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守卫去哪了?怎么随便放人进来?”祝枝山皱着眉头回头一看,不禁乐道:
“哟,这不是钱大人吗?快来坐下喝两盅。”
“钱大人。”唐伯虎却一下醒了酒,想到苏录的吩咐,忙起身问道:“有何吩咐?”
“没有没有,就是来看看二位。”钱宁摆摆手,走到唐伯虎面前,看见他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样子,乐道:
“怎么?状元郎衣锦还乡,还敢有人惹你不痛快?跟兄弟说说,我替你收拾他。”
“那倒没有,”祝枝山忙摇头道:“现在都是他整天找别人不痛快,谁敢惹他不痛快呀?”“那就是想媳妇儿了?”钱宁对祝枝山笑道:“枝山兄也是,你儿子都中进士了,也不知道给兄弟张罗个媳妇。”
“还用得着我吗?这几天求亲的踏破门槛啊,都被他给回了。”祝枝山一摊手。
“怎么,有老相好?”钱宁问唐寅道。
“钱大人公务繁忙,就别替我瞎操心了。”唐伯虎不想跟钱特务说太多。
“怎么能不操心呢?你可是我干爹的得意门生,兄弟我得帮你排忧解难。”钱宁眨眨眼,笑问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那相好的是不是叫沈九娘啊?”
唐寅腾地站起来,酒盅都碰翻了,抓着钱宁的胳膊问道:“钱大人知道九娘在哪?!”
钱宁脚尖一探,接住了将要落地的酒盅,又轻轻一挑,将酒盅稳稳送回了桌上,笑道:“我是干什么的呀?你找个不靠谱的帮你找人,不知道找我帮忙?”
“嘿嘿,这种事儿我确实不如你专业。”祝枝山深表赞同。
“求钱大人,不,钱兄!务必施以援手,帮我找到九娘吧!”唐伯虎深深一揖,再也没了面对特务的矜持。
“哈哈哈!已经帮你找着了!”钱宁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大笑着递给唐寅。
唐寅接过来就着灯光一看,是嘉兴城里一家绣坊的地址。
便听钱宁赞赏道:“九娘是个好女子,离开桃花坞就去嘉兴当绣娘了。”
嘉兴虽近,但是隶属于浙江,自然没有罢工。
“多谢多谢!”唐寅抓过纸条,便高声吩咐道:“备马!去嘉兴!”
竞是连天亮都等不及了……
看着他匆匆上马,消失在暮色中,祝枝山不禁摇头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单纯…”
钱宁却一脸欣赏道:“唐状元至情至性,怪不得我干爹这么欣赏他。”
“那你干爹欣赏我吗?”祝枝山腆着脸问道:“我也很至情至性的。”
“你猜呢?”钱宁笑问道。
“很欣赏。”祝枝山道。
“差不多吧。”钱宁怎么可能跟他交底?打个哈哈道:“最多差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