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一章 御弟
卢黄四本来以为自己闯这么大的祸,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他这回来负荆请罪,不过是想争取个王景和那样体面赴死的下场……
没想到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去南洋戴罪立功,等于给了他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感激涕零道:
“属下谢大人不杀之恩!我这条狗命,还有卢家世世代代的命,从今往后都是大人的了!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句话,属下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起来吧。”苏录抬了抬手,示意侍卫给他松绑。
“这样处置,一是念在你往日的功劳,二是你主观上没有恶意,只是爱耍小聪明,小心思太多,才险些酿成大祸。”
卢黄四揉著勒麻的胳膊,满脸愧色道:“大人说的是属下这老毛病。也知道不应该,可事到临头总忍不住打小算盘,这回是真长教训了。”
“人有私心不奇怪。”苏录谆谆教诲道:“谁人肚里无点私?我也不能要求你做圣人我自己都做不到……是要你拎得清轻重,知道哪些红线不能碰,千万不要被私心冲昏了头。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属下记住了!这辈子都不敢忘!”卢黄四连忙郑重应下,迟疑了一下,才壮著胆子开口:“大人,属下斗胆……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苏录点点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就是那个许鲸,属下敢向大人担保,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要不是他主动封岛,疙瘩瘟早就传得到处都是了。他自己弟兄都死了大半,也不让他们祸害外人。后来也是他不知道死人的衣服还会传疫,才会被项镛钻了空子。”卢黄四看著苏录的脸色道:
“而且这人很讲义气属下几次拉他入伙,他都不肯背叛项家。但经过这档子事,他肯定不会再愚忠了。求大人开恩,让他跟著属下一起去南洋戴罪立功吧!”
“看来你是真稀罕他呀,把你坑成这样还给他说情,”苏录不禁笑了,一摆手道:“许鲸确实有可取之处,既然你给他作保,那我就准了……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他出了任何岔子,你这个保人可得跟他同罪论处!”
卢黄四大喜,忙把胸脯拍得山响:“多谢大人!他要敢有二心,属下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然后自裁以谢大人!”
“待会你要去领军棍了,就不留你吃饭了。”苏录开了个灰色玩笑。
“是……”卢黄四老实点头,大人的意思是怕给他打出屎来……
却听苏录又对宋小乙道:“告诉钱宁,打完了好好给他治一治,别耽误他七天后启程。”
“是。”宋小乙应一声。
“谢大人恩典。”卢黄四也感动坏了,苏大人这是在明著告诉钱宁,别把自己打太狠……
“去吧,启程前再来一趟,给我带封信给山长。”苏录挥了挥手。
“是!”卢黄四响亮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可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这回是彻底服气了……苏大人真是既明察秋毫,又赏罚分明,对下面人发自内心的关爱。遇到这样主公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把命卖给他了。
数日后,传旨太监自京城而来。
因为是正式诏旨,而非皇帝的私信,苏录赶紧在行辕设了香案,率一众属官接旨如仪。
礼毕,传旨太监张林便尖著嗓子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詹事府左庶子苏录,代天巡狩,南下平叛,筹粮筹饷,安抚地方,厥功至伟。苟无优奖,何以劝将来?著升翰林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履职如旧;荫一子为世袭锦衣卫正千户。於戏!服兹嘉命,永懋尔勋。钦此。”
苏录忙谢恩不迭。
手下众官员明显比他还高兴。能不高兴吗?大人进步了,他们才有进步的空间。而且苏录终于不再一级一级地往上升了,这回连升了两级,成了正四品,可算要换穿绯袍了!
再说这封赏也不算太高,将领中封侯封伯的一大片,两位总督官居一品,苏大人已经非常低调了好吗?待苏录接旨后,众官员刚要起身道贺,小张公公却摆了摆手,满脸堆笑道:“诸位慢著,还有一道上谕,省得再起来了。”
大伙只好重新跪好,但见张林又打开一个红木匣子,取出一卷黄绫。众人一看样式,就知道这是一道没经过内阁和詹事府的中旨……
张太监展开中旨,又尖著嗓子念道:
“敕谕苏录吾弟,朕与卿际遇投分,情逾骨肉。虽处君臣之别,实有手足之谊。历岁以来,卿体念朕怀,殚心竭虑,力保江山。今特赐卿号“御弟’,以昭朕与卿笃厚之谊。自今而后,凡一应礼仪,悉比照亲王制。诸王、公侯、文武大小诸臣,见卿如朕亲临。卿其勿固辞,益殚心力,匡辅朕躬,共保大明宗社。钦此!”
中旨宣读完毕,整个行辕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恭喜大人了。亲封御弟,礼同亲王,如朕亲临……这是什么样的荣宠?不仅大明朝闻所未闻,翻遍史书怕也找不到几例。
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比如韩德让,但那是蛮夷之朝,不足为据啊!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还是张林率先以参拜亲王之礼,给苏录磕头。
众官员如梦初醒,也赶紧纳头便拜……
苏录脸上却半分喜色没有,心里更是无奈至极……他早知道朱厚照想一出是一出,什么不靠谱的事儿都能干出来,却没想到这位大哥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给自己雷了个外焦里嫩。
什么御弟?我是唐僧吗?又没有女儿国王,我当个屁的御弟哥哥?!
这是皇帝真心实意的表达不假,但纯纯给自己招祸呀!
他很快拿定主意,重重叩首道:“皇上天恩如岳,实非人臣所能承当。臣万死,不敢拜受!”“啊这殿下……”张林没想到苏录会拒不接旨,一下子整不会了。“皇上的旨意殿下还是接著吧,不然皇上会不高兴的.………”
“张公公,皇上升臣少詹事、翰林学士、封妻荫子的恩典已然过重,但终究仍属臣子分内,臣便腆颜叩谢天恩了。但“御弟’这个头衔,还有“殿下’这个称呼,臣是万死不敢受的,给公公添麻烦了。”苏录却诚惶诚恐道:
“至于皇上那边,我自会上疏请罪,你不用担心。”
“唉……”张林还是觉得可惜,“殿……苏大人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这样天大的恩宠求都求不来的………
“正因为如此,臣才万万承受不起!”苏录却坚定摇头道:“殿下是太子、亲王的专属尊称。臣是外姓臣子,非朱明宗室,公然受之,大违礼制!必然给陛下和臣招来无穷非议,是以“殿下’二字,再也莫提了。”
“是。奴婢都听大人的……”张林哪敢跟苏录论理?劝他接受也只是为了表示自己心向著他罢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小张公公自然也就不再废话,转而替干爹给苏录带好。
众官员更是不敢妄加评价,他们既不好说大人不该拒绝,也不好说大人就该拒绝。只能含糊恭喜苏录升官荫子,权当没听到后一道旨意………
让程万舟代自己招待好张公公,苏录便回到书房,关起门来给朱厚照写了一封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谢恩奏本…
“臣弟苏录顿首百拜:
今日天使抵宁,宣示恩纶。升臣少詹事、兼翰林学士,荫一子为锦衣千户,臣恭设香案,望北地叩谢。此皆陛下念臣涓埃微功,赏赉逾格,臣唯有肝脑涂地,竭尽驽钝,庶几上报万一。
唯“御弟’之封、亲王之礼,臣万不敢受,亦不能受。
臣非敢矫情辞恩,亦非不知感戴。陛下待臣以手足,臣夙夜铭心,亦窃以腹心自居……每念陛下恩遇之重,虽赴汤蹈火、横遭怨谤,臣自“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份底气,皆自陛下与臣相知相得。陛下深情厚恩,于臣心中远胜亲王万锺之爵!
然臣乃外姓臣子,非宗室懿亲,若公然受殿下之称、亲王之尊,实乃紊坏祖宗成法,太过非礼。今新政更张,痛革积弊,臣已然朝野皆敌,动辄得咎。再不知进退,朝野必蜂起而攻之,亦难免殃及陛下。臣知陛下格局宏阔,不惧骂名,但臣怕。臣本西蜀布衣,起于山乡,科第侥幸,得近天颜。蒙陛下不次拔擢,付以大政,容臣大刀阔斧、革旧布新。
近年,臣为陛下收兵权、理财赋、清田亩,在旁人眼里,早是权臣模样,令臣局踏不安、夙夜难眠。若再加“御弟’之号,畀以亲王之礼,天下人必以莽、操视臣。臣固知陛下圣明,必不为浮言所惑,妄起猜嫌。然流言一兴,蜚谤四起,非独臣将内外交困,进退无地,新政亦会横遇壅阻。
臣一身荣辱何足惜?若因臣之故,坏了陛下更新大明之大业,臣虽万死,何能塞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