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二章 回家
长长的禁军队伍簇拥着銮舆,缓缓向京城开进。
三十六抬的銮舆上,几乎感觉不到摇晃,比苏录的马车避震强太多了……
苏录以手扶额,发愁道:“一个月够干什么的?真来不及啊大哥……”
“实在不行就延后十天?但绝对不能再晚了。”朱厚照苦着脸道:
“再晚的话,我们还没咬住小王子的主力,就先遇上翻浆期了……辎重陷在半道,就彻底傻眼了。”
苏录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方问道:“非要冒这个险?”
“是的兄弟,这个险我一定要冒!”朱厚照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郑重地看着他:
“鞑子退回草原之后,从来不会恋战,都是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太祖爷八次北伐,只有三次抓住了鞑子的主力。永乐爷六征漠北更是只有一次成功逮住他们……”
“所以打不过就逃,已经刻进鞑子的骨子里了,以小王子的老辣,更是断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结果这回他认定了我们不会在隆冬出兵,竟把自己置于绝地了!”
说着他使劲抓住苏录的手臂,激动道:
“兄弟,这是唯一一次能全歼鞑子主力、活捉小王子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给咱们第二次了!所以我求你了兄弟,帮帮哥吧!”
皇帝都这么说了,苏录还能怎么办?他终于缓缓点头道:
“好,臣来尽力想办法。但咱们得有言在先……若是到时物资实在凑不齐,陛下绝不能强行出兵,我们不能让将士们,在缺少御寒物资的情况下出兵,那是白白送死!”
“好,朕答应你!”朱厚照登时大喜过望,根本就没考虑苏录办不到怎么办。
怎么可能办不到呢?他可是无所不能的苏弘之呀!
但苏录又不是神仙,每一次举重若轻的背后,他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这下他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立马下了銮舆,争分夺秒布置起来。
苏录先吩咐程万舟:“立刻飞马传令林之鸿,连夜按正月出塞重新理物资清单……盘点现有军粮、火器、冬衣、被褥、棉帐篷、防滑军靴、骡马冰掌、马豆料、烧酒、冻疮药……有多少,缺多少,哪些可以调库存,哪些必须抓紧生产,全部给我列出来。明天一早,召集全体负责人开会,一样一样的过。”
“是!”
“通知皇店皇庄署,今年过年不能休息了,让他们提前做好工作,记住把奖金拉满!”
“是……”
等回到北京城下时,他已经连下了十多道命令……
“大人,家里人来接您了。”宋小乙的禀报声将他从工作状态唤了回来。
苏录闻言定睛一看,就见暂时戒严的正阳门边,停着两辆马车。
田总管正打开车门,从苏有才手里接过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娃娃。
紧接着,大伯小叔、大哥二哥也领着一窝大孩小孩,也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苏录赶忙翻身下马,激动地迎上去,“爹,大伯,小叔!大哥二哥,你们都来了!”
“秋哥儿!”
“弘之!你可算回来了!”苏家人也一窝蜂迎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苏有才接过小孙子,指着苏录道:“阿长看谁回来了?快叫爹啊。”
苏录离家时阿长才出生没几天,现在已经牙牙学语了。虽然黄峨天天对着苏录的画像教他叫爹爹,但看到画上的人走到面前,小家伙却害怕了,紧紧抱着爷爷的脖子,脸埋在他的怀里。任凭苏录怎么招呼,都不叫一声。
还是他四叔冬哥儿小大人似的吩咐一声,“阿长乖,快叫,叫完给你吃果果。”
阿长这才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对苏录叫了声,“爹……”
“哎!”苏录应得可大声了,顺势把阿长抱到怀里,阿长便不安地踢腾起来,想要离开陌生的怀抱。
“阿长乖,这是爹给你买的小礼物。”苏录赶紧接过程秘书递上的皮老虎,送到阿长面前,一捏就发出喵呜喵呜的响声。阿长登时瞪大两眼,露出渴望的神色。
苏录便将那皮老虎塞到阿长手里,阿长捧着就啃,专心致志研究起来,终于忘了摆脱他的魔爪。
他这才能安稳抱着儿子跟家里的男人们一一说话。
一年多不见,都没有什么变化。大伯好像又胖了点儿,面色红润,丝毫不显年纪。
有才同志还是那么俊俏利落,不愧中老年妇女的偶像。小叔也不遑多让,虽然颜值略逊,但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身上还熏了香,一点都看不出这哥俩都四十多了……
当然真论颜值还得看春哥儿,警戒线外大姑娘小媳妇纷纷驻足,偷瞧潘安宋玉般的苏探花,看到他手里牵着闺女,一个个心都碎了。
二哥儿就跟大哥两个路数,不仅虎背熊腰,状若巨灵,而且脸上还多了一道疤,又蓄起了胡子,演钟馗都不用化妆了。
苏录跟二哥紧紧抱在一起,两人已经三年没见面了……
冬哥儿已经九岁了,穿得板板正正,行礼规规矩矩,跟个小道学似的。
金宝也脱了婴儿肥,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喜宝儿、福宝儿一起叫一声‘哥哥路上辛苦了’。
一大帮兄弟姐妹里唯独不见甜甜,因为她年初已经出嫁了……丈夫刘彭年是刘鹤年的堂弟,礼部左侍郎刘春的三公子。
一家人好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还是苏有金招呼一声,“别杵在城门口了,赶紧上车回府吧!”
苏家人这才兴高采烈地上了马车,继续说着别后的情形……
大伯在平定刘六刘七后,被升为二品都指挥使,依然是家里官阶最高的那个,但工作依然没变,还是总管豹房动物饲养。
小叔还是在忙家族生意,把二郎酒卖往大江南北,这可是苏家主要的收入来源。虽然苏录哥仨权力都不小,但都从来没有损公肥私过,所以还得靠小叔补贴着,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苏有才现在也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但是封赠官,属于他儿子给他挣的荣誉头衔,整天没什么鸟事,陪着老爷子带着小娃娃到处玩……
至于春哥儿,如今官居詹事府大学士,虽然只有正五品,品级不算太高,可主持詹事府日常事务,权力大得惊人。
苏录不在京里的一年多,詹事府就是由他执掌的,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被朝野评价为‘沉稳有相体’……
至于夏哥儿,之前自我蹉跎了两年,拒绝任何叙功晋升,一箭射杀杨寡妇,彻底斩破心结后,才不再‘矫情’,战后被升为正四品指挥佥事,跟苏录一起穿上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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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车队回到状元第前,苏有才下车时发现圣驾不见了。
赶忙问苏录:“皇上呢?”
“皇上说他今天很忙,就不来家里吃饭了。”苏录虽然也觉得朱厚照的行为有点反常,但皇帝想干嘛干嘛,他也管不着啊。
还是赶紧进去,给爷爷奶奶磕头要紧。
有道是居移气养移体,老爷子老太太如今养尊处优,气质这块也蹭蹭上来了,端坐在堂上跟那些士绅大户家的老太君没啥区别。
堂屋中地龙烧得烘热,大伯娘老板娘小婶小姑黄峨等一干女眷立于两旁,廊下站满了丫鬟仆妇。苏录整肃衣冠,端端正正给二老磕了头,又让人把从江南带来的礼物抬上来,挨个分派。
他给老太爷带了个海泡石烟斗,一大包上等烟丝,都是从南洋来的西洋货。
苏录打开礼盒,笑问道:“爷爷知道这啥不?”
“臭小子,考我?”老爷子笑眯了眼道:“以为你爷爷那么没见识啊?我知道这玩意儿是洋货,叫什么‘蛋八姑’。”
“蛋扒菇?听着就好吃。”老太太抱着孙子给的点心盒子,还不忘惦记老头子那份。
“吃你的吧。”老爷子没搭理她,兴致勃勃道:“京里的勋贵老头最近可流行吃这玩意儿了,还给取了个雅名叫醺。”
“爷爷这见识,了不得!”苏录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了。英国公还要送给我一套,我怕太贵了坚决不敢要。”老爷子笑道:“可心里头痒痒啊,快给我点上。”
苏录赶紧给老爷子装了一斗,又用火折子点上……老爷子像模像样抽上一口,直接醉得闭上了眼。
半晌才睁开眼感叹道:“哎哟,怪不得叫醺,真是一口就让人醉醺醺啊。这不比蒌叶卷攒劲儿多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大伯娘却不惯着老爷子,扇着风道:“我怎么闻着这么臭啊!还呲呲冒烟,跟嘴上竖了根烟囱似的,呛着孩子咋办啊……”
苏录闻言心说孟浪了,光想着给老爷子过过瘾了,忘了二手烟害人这码事儿了。家里这么多小孩子,二嫂还又有身孕了……
“行行行,以后我一个人的时候抽。”好在,老爷子向来服从大儿媳的管理,老老实实就把烟斗给熄了。
苏录这才松了口气,给大伯娘奉上个沉甸甸的金镯子道:“嬢嬢总是这么靠谱。”
“那是。”大伯娘喜滋滋地接过来,她就好这种实在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