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源头记忆混淆
今天的最好消息是,四号线依然坚挺地运行着。
可能是因为江城的地下交通在设计之初,就有着战备考量的原因。
赶在最后一班地铁停运前,余弦挤进了车厢。
雨伞带进来的水汇聚在地板上,随着列车的加减速来回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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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铁口出来,南校区的情况比想像的还要糟糕。
因为是老校区,地势低洼,排水系统是几十年前修建的。
混着黄泥的水已经快到小腿肚,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疯狂摇摆,像是随时会折断一样。
余弦裹紧了雨衣,艰难跋涉在泥水里,等他走到南区七宿的时候,雨衣里的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了。
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遮住了前面的视线,幸好电力系统还没崩,架子上的吊灯摇摇晃晃。
掏出手机,屏幕上沾满了水珠,网络已经变成了2G,好在信号还有2格。
触控变得迟钝,费劲地划了几次,才点上了杨依依的电话,几十秒的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余弦?」
「学姐,是我,我在你楼下。」
「楼下?」杨依依那边呼的一声,像是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你疯了?这种天气你不在宿舍待着,跑出来干嘛!」
「我有急事,关于MC神经元的。」余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电话里说不清,你能下来一趟吗?还是去那个开水房。」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只剩下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窸窣窣。
「等我几分钟。」
......
五分钟后,开水房。
这里依旧热气腾腾,甚至因为外面的气压太低,屋里的白雾比上次更浓了几分。
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把这里包裹着,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锅炉的轰鸣低沉,掩盖了外面的雨声,也掩盖了他们的交谈声,这里确实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杨依依关上门,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像是洗完澡没多久,裹着那件黑色冲锋衣。
「你怎么......」她看着浑身湿透的余弦,皱起眉头:
「这么大的雨,还没信号,你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刚才群里都在说,学校的人工湖水位暴涨,随时可能倒灌。」
「学姐,我知道,但现在有个更紧急的事情。咱们之前的推测,可能都保守了。」
余弦没有废话,把层层包裹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调出那个从黑市买来的MP3文件,还有那个卖家的聊天截图。
「我在一个论坛里,买到了DI的破解版......」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这个东西,可能解决了你们正在研究的『遗忘机制』。」
杨依依拿纸巾的手突然顿住了,她擡起头,看着余弦:
「解决了?你是说......它能让人记住梦境?」
「对,能记得『清清楚楚、回味无穷』,这是卖家的原话。」余弦把手机递过去:
「而且,这个音频只要100块钱,现在在像病毒一样在扩散。」
杨依依接过手机,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不可能吧......抑制MC的神经元活跃度,是一个精密的化学过程,正常来说除了声波频率,还需要经颅电刺激,单靠一个音频文件......怎么可能做到完全抑制遗忘?」
「我也希望是不可能,但现在学姐你也看到了,这东西正在失控。」
余弦盯着杨依依的眼睛,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学姐,我知道学术研究在发表论文前都是高度保密的,一旦泄露就可能被抢发,导致几年的心血白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道:
「但我现在真的需要知道,在神经科学领域,除了你们团队,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做『梦境记忆保留』这个方向?或者说,你们的研究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了?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杨依依抿着嘴唇,没有立即回答,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和余弦对视着。
余弦知道这对于学姐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这是科研人员刻在骨子里的保密原则,即便是遇到了这种未知的突发事件,也很难一下子绕过心里的那道坎。
不能再藏着掖着了,要给她一个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想搞清楚DI背后的真相,就必须和学姐坦诚相对,需要说出一些警方的信息,作为信息来源的背书。
「学姐。」余弦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一个刑侦渠道得知,前段时间有很多人自杀,那些死者生前都有很严重的嗜睡情况,而且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
杨依依的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可能是没想到余弦会突然说起这种事:
「......自杀?」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开水房里回荡着。
「是,我一直怀疑,他们是被困在DI的梦里了,在梦里进行着那种微笑的『训练』。」
雾气里杨依依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良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余弦,这只是你的推测吧,我们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
余弦向前迈了半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杨依依的眼睛:
「学姐,你还记得我昨天给你说的吗,我记得那个梦里的经过。我经历了那个训练,我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把DI的用户协议,背诵了一万遍。整整十天十夜。」
杨依依的瞳孔猛然一缩,她怔怔地看着余弦,喃喃自语般重复着这个词。
「十天......」
「对,虽然醒来时现实只过了几个小时,但那种绝望到想要自我了断的念头,非常真实。」余弦苦笑了一下。
杨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余弦,良久,好像才缓过神来。
「没有别人在做。」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方向,五六年前是挺火的,当时有几个顶尖的实验室,包括斯坦福、哈佛的团队都在做,大家都认为,如果能解开梦境遗忘的机制,就有可能把人类的活动时间延长到24小时。」
「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失败了。」
杨依依摇了摇头:
「因为风险太大,而且收益不可控。MC神经元虽然被定位到了,但它在大脑里的连结太复杂了,它不仅控制遗忘,还和睡眠周期、能量调节都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副作用太大,变现遥遥无期。很多团队都在动物实验阶段耗尽了资金,陆续换了方向。」
杨依依擡头看着余弦的眼睛:
「据我所知,目前在这个细分领域里,还在坚持,并且真正取得了实质性突破的,全球范围内......可能只剩我导师这一个课题组了。」
余弦心脏漏跳了半拍。
如果全球顶尖的实验室都放弃了,如果杨依依学姐的导师是唯一的领跑者,那DI的技术是哪里来的?
他们是如何做到既突破了遗忘,又让那些受试者保持正常的生理健康的?
「那你们......」余弦思考着,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现在的进展,具体到哪里了?」
杨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确实找到了抑制MC神经元活性的靶点。在最近的小鼠实验,以及......」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坦白道:
「以及极少数符合伦理委员会审批的、非侵入式的志愿者睡眠实验中,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是,我们抑制了受试者睡眠期间MC神经元的放电频率。」
杨依依解释着:
「醒来后,受试者确实能够清晰地复述出梦境的细节,甚至连梦里看到的一本书上的字都能记得,从数据上来看,我们确实做到了『记忆留存』。」
「那这已经算是成功了吧?为什么......」
「因为副作用。」
杨依依像是猜出了余弦要问什么:
「我们原本以为副作用会是生理上的,比如失眠、头痛,但没想到,真正的副作用是认知层面的。」
他看着余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受试者,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梦境,和现实。」
余弦愣住了。
「梦境的记忆被完整保留,意味着它和现实记忆的『权重』变得一样了。」
杨依依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弦:
「正常人的大脑里,梦境的记忆是模糊、碎片化的,所以大脑能给它打上『虚假』的标签。但抑制了MC之后,梦境的记忆变得鲜活、逻辑连贯、细节丰富。当这种记忆进入海马体的长期存储后,大脑的检索机制出现了混乱。」
「那个志愿者,在实验一周后被强制退出了。因为他开始相信,自己在梦里经历的事情是真实的。他质问身边人为什么不记得昨天约好的事,但没人记得,因为实际上那是发生在他的梦里。这就叫做『源头记忆混淆』,ource Memory Confuion。」
余弦僵在原地,手脚发麻。
源头记忆混淆。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相信自己在梦里经历的事情是真实的。
这几句话,让他猛地想到了夏粒。
那个消失在暴雨里的女孩,那个从所有人的记忆和物理世界里被彻底抹去的女孩。
如果说,杨依依口中的受试者是因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从而导致了记忆错乱。
那自己呢?
自己之所以还记得夏粒,还坚信她存在过,会不会也是因为......
自己早就陷入了这种「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
会不会,夏粒其实就是自己在某次熟睡的梦里,大脑虚构的一个角色?
而自己,既然之前使用DI项目时,就出现了「没有遗忘梦境」的BUG,那会不会同样也是把某次梦里的经历,当成了真实发生过的回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窒息。
「余弦?余弦你怎么了?」
杨依依焦急的声音把他从思维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我......我没事。」
不对,那绝对不是梦。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只有夏粒的部分消失了?
为什么其他的记忆,父母、堂哥、史作舟,都能和现实世界对上?
余弦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炸开了。
但他不能在这里崩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杨依依学姐的说法,那个在黑市流传的「午夜公交车」音频,比他想的危害还要大。
如果它能让人记住梦境,引起记忆混淆,那些购买音频的人在醒来后,他们就会带着这些记忆,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们会像那个志愿者一样,陷入认知的混乱中。
「学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你们是全球唯一的领跑团队,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盯着杨依依的眼睛,语气严肃道:
「你们的实验数据,或者说核心技术,有没有可能被泄露给DI了?或者说,你们团队里有没有人私下和DI有合作?或是对DI的音频做过『改造』?」
杨依依愣了一下,随即坚决摇头道:
「不可能。DI确实跟导师有过学术交流,但那都是公开层面的,比如睡眠分期的数据模型,绝对不可能涉及到这种未发表的核心机密。至于团队内部......」
她皱眉思索道:
「我们团队在这个课题组上,本来就没几个人,除了我和另外两个博士生和博后师兄......而且核心实验数据都是物理隔离的,根本不能外传。」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
「而且,我们虽然攻克了遗忘机制,但始终都要藉助于外部经颅电刺激,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的实验都需要在头皮上放置电极,施加微弱电流才能达到效果。这个音频......明显比我们的方案要高明的多。」
余弦沉默了,如果杨依依学姐的课题组,是全球目前唯一在这个方向上取得成绩的团队,那这个比他们现有技术还要高明的音频,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学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其他团队都耗尽了资金,陆续换了方向,那你们为什么可以一直维持这个课题呢?」
「经费的问题,其实我也疑惑过。」
杨依依似乎在回忆着一些过往:
「听一个博士后师兄说,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也差点解散,当时师兄都做好了换课题、延毕的打算。但后来......大概是3年前吧,导师突然拿到了一笔非常客观的横向经费。」
「横向经费?」
「对,在高校里,纵向经费一般是来自国家和省里的科研基金,审核严格,公开透明。而横向经费,则多来自于企业或者社会机构的委托,相对灵活,也更加隐蔽。」
「所以你们课题组的钱,是某个企业赞助的?」余弦震惊道。
「对,具体是哪家公司或者机构,我其实不太清楚,导师对这方面口风很紧,只是说有一个长期合作的产业基金在支持我们,让我们别担心。」
余弦点了点头,杨依依学姐虽然已经确定直博,正式加入了团队,但毕竟还只是一个本科生,了解的信息比较有限。
目前来看,这个音频其实包含了两类技术方案:
一方面,是通过那段音频实现对梦境的构建,对大脑记忆的调用、拼接,也就是「蓝图」部分。
另一方面,是对MC神经元的抑制,也就是解决梦境遗忘的问题,实现方法也隐藏在那段音频里。
看来,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对那段音频做好逆向工程分析。
温晓。要去找温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