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德布罗意的跷跷板
“那边准备了些吃的喝的,不用客气。”玻尔指了指靠近楼梯口的一张长桌:
“估计你们也饿了,先去垫垫肚子,八点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沙龙。”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几位刚进门的成员了。
史作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了余弦一眼,余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人就已经窜了过去。
长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三明治、一些烘焙面包和小蛋糕,还有一个保温桶和一摞纸杯。
旁边还立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生命以负熵为食”,余弦会心一笑,这里还处处充斥着物理学的小巧思。
保温桶里盛的是红茶,余弦去接了杯,靠在高脚桌旁慢慢喝着,观察着大厅里的人。
“哎,你们俩还真找过来了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余弦转头一看,是王哥。
“王哥。”史作舟往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嘘——”王哥在他们对面坐下,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道:
“在这里别叫王哥了,叫我法拉第。”
“唔,好。”史作舟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凑过去低声问:
“法哥,这地方还真不错啊,你来多久了?这里的你都认识吗?”
“没来几次,认识几个吧。”法拉第王指了指不远处沙发上的一个男生:
“我是跟这个哥来的,他是咱物院的博后。除了他,我就只认识那边那个女生了,说是哪个中学的物理老师。”
余弦端着纸杯,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放在街上,谁也认不出谁。
但他们坐在这里,就说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个在当下这个世界里,越来越不方便说出口的身份。
物理人。
......
八点整。
角落里的轻音乐渐渐隐去,玻尔缓步走到大厅正中的一块白板前。
原本还在三五成群交流的人们,很默契地停下了交谈,纷纷找位置坐下,或者靠在吧边,将目光投向了他。
“各位同仁,晚上好。”玻尔环视了一圈四周,微笑着开场:
“先说个好消息,今晚,有几位新面孔加入我们,非常欢迎。”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热烈而善意的掌声。
顺着众人的目光,余弦注意到,除了他和史作舟,似乎还有另外两三个人也是今天第一次来,坐在不同的位置上,表情都有些拘谨。
待掌声平息,玻尔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他看着包括余弦和史作舟在内的几个新人,开口解释道:
“趁着有新人,我简单说两句规矩。这个沙龙,对新成员是有审核机制的。倒不是说我们搞什么小圈子、摆什么门槛,主要是有两层考虑。”
他没有虚伪的客套,开门见山道:
“第一,我们讨论的话题,很多是很前沿的东西。量子场论、弦理论、凝聚态,这些话题的参与者如果没有一定的专业基础,讨论就变成了科普讲座,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如果没有扎实的物理学背景,他们听不懂,也融不进来。”
波尔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肃穆:
“第二,外面的环境变化太快了,大家都清楚,物理学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冬。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是真心热爱物理的。我们不需要看热闹的过客,我们需要的是能一起把火种保存下去的同路人。”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几个新面孔上停了停:
“所以入会才需要推荐人、需要学术背景审核。有些人可能觉得这太夸张了,至于吗?搞个物理沙龙而已。”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但事实是,至于的。”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但很多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余弦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着玻尔说话,不得不说,波尔这番话很坦诚,也让他稍微理解了这种严格筛选背后的逻辑,打消了最初那种“地下党接头”的荒谬感。
这种严格的筛选过程,说明他们确实在珍惜和保护这个群体。
就像战争年代的地下电,频率越隐蔽,说明传递的信息越重要。
“好了,沉重的话题就不多说了。”玻尔重新换上了轻松的笑容,他转过身,拿起中性笔,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一行简洁而优美的公式:
λ=h/p。
余弦愣了愣,这就是进门前,他们计算那个“暗号”用的,德布罗意波长公式。
波尔笑着说道:
“按照咱们沙龙的惯例,所有新来的朋友,不需要做任何自我介绍,在这里你是谁、在外面做什么、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关心。”
玻尔看着那几位新人,眼神中带着鼓励:
“但有一个传统,新来的人,需要分享一下你对门口那道‘暗号’的理解。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考试,就是聊聊你怎么看德布罗意公式,给出一点属于你们自己的见解或者分享就行了。”
玻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晚是新面孔最多的一次,咱们一个一个来。哪位先起个头?”
场面安静了两秒。
“我来吧!”
见没人说话,史作舟举了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余弦看了他一眼,老史明显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朝着余弦灿烂一笑。
“各位前辈好,那个......我叫正弦,正弦函数的正弦。”
几声掌声和叫好,从人群中传出。
“关于德布罗意公式,我理解的也不深,我觉得,它主要是说明了所有物质都具有波动性。”史作舟挠了挠头,继续道:
“波长λ等于普朗克常数h除以动量p。这个公式,其实就是在计算一个物体到底有多‘像波’。”
下面的人纷纷点头,史作舟明显放开了很多,又继续道:
“所有的东西,万事万物,小到电子,大到我们在座的各位,其实都是在‘荡漾’着的。只是平常感觉不到而已。”
他有些搞怪地扭了扭身体,嘿嘿一笑:
“所以我不仅是一堆粒子,我现在还在全方位地荡漾着,只是荡漾得比较含蓄而已。”
这个幽默的解读,引得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和几声附和,法拉第王在旁边带头鼓了鼓掌,史作舟讪讪一笑,坐了下来。
玻尔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坐在史作舟旁边的余弦。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大家好,我的代号是余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几个人明显错愕地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前一个正弦,后一个余弦,两人像是来说相声的。
余弦也跟着笑了笑,接着缓缓开口:
“对于德布罗意公式,我把它看成了一个......‘跷跷板’。”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停了一两秒,组织着语言。
笑声渐缓,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个新颖的比喻。
“在这个跷跷板上,一边是物质的波长λ,代表着虚无和不确定性。而另外一边,是它的动量p,也就是质量乘以速度,代表着实体和重量。”
大厅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这个年轻人。
“我们此时此刻还在这里,还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是因为在这个跷跷板上,作为宏观物体的我们,实在太‘重’了。我们的质量和动量,把这个跷跷板死死地压在了底端。”
余弦的语气不疾不徐,继续分享着对德布罗意公式的思考:
“因为动量极大,作为反比,我们的波长就被压缩到了无限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正弦刚才说的那种‘荡漾’,在我们的宏观世界里根本微不可察。”
他举起了一只手,放在面前,示意着:
“因此,在物理定律的刻画下,我们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实体’。我的手在这里,占据着空间,有重量,有轮廓,有影子。这就是我们在现实世界里的存在方式。”
“天才,天才的比喻,说得真好。”玻尔忍不住走了过来,带头鼓起了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坐在不远处的几人也低声交流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跟着波尔一起鼓起掌来。
余弦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其实是当初刚学到德布罗意公式时,夏粒突发奇想的一个比喻。
那时夏粒还把这个比喻讲给了教授,教授对夏粒大加赞赏,教授说,这个比喻建立在基础物理上,又透着一股浓浓的哲学意味,把波粒二象性解释得既生动又深刻,他以后上课也会去采用。
“那么,下一位新朋友。”玻尔看向了坐在角落的一个女人,她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高领毛衣,脸色不太好看。
“我叫居里,玛丽·居里。”她没有看波尔,只是语气幽幽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些质量极轻的电子。”
大厅里出奇的安静,女人身上的低气压笼罩了所有人。
“整个物理学界,被外部力量强行叫停、打压。停课、撤编、实验室被封......我们在这个社会上的‘动量’,正在被强行削减,甚至......”
居里的声音很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
“趋近于零。”
她忽地转过头,看向余弦,余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
“刚才那位余弦说,因为宏观物体的动量大,所以跷跷板被压到了动量那一边,波长就小了,所以我们才是实体的状态。”
她盯着余弦的方向,戚戚道:
“可是......如果我们的动量趋近于零了呢?动量趋近于零,跷跷板就偏向了另一边,我们的‘波长’,就被无限拉长了。”
居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的波长变得无限大,大到......我们失去了在现实世界里的实体存在感。我们不再是主流,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或老师,甚至......甚至不被允许作为一个正常的学科研究者存在。”
她垂着头,低声道:
“我们......被‘弥散’了。从一颗粒子,弥散消失,成了虚无的波。”
居里停了两秒,又缓缓开口:
“我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幽灵,在现实里,不复存在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低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沉默了,居里的发言,沉重而又令人窒息,每一个物理人都能感同身受。
余弦坐在沙发上,也愣住了。
但......并不是因为“居里”刚才那番充满绝望和控诉的发言有多么煽情,而是因为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从一颗粒子,弥散消失,成了虚无的波。”
“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幽灵,在现实里,不复存在了。”
粒子。
弥散。
消失。
不复存在。
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的一声,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夏粒。
夏粒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粒”字。
夏粒也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甚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是巧合吗?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杯微微变形,红茶在杯口摇晃,差点洒出来。
居里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仿佛从另一个纯粹的物理学角度,对夏粒的消失,给出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契合的解释。
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粒子之所以能够被观测、被确定位置,是因为它的波函数发生了“坍缩”。
是观测行为本身,迫使它从一种弥散的、概率性的波,变成了一个确定的实体。
这也是德布罗意公式想要表达的核心事实:
质量越大,动量越大,波动性越小,实体性越强。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一个原本拥有质量、动量,拥有清晰边界和实体存在的人,她的动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
“清零”了呢?
根据λ=h/p,当分母动量 p趋近于零时,分子普朗克常数 h虽然极小,但结果波长λ却仍然会趋近于无穷大!
“波长无限大......”余弦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波长无限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这团“粒子”,彻底失去了在这个宏观世界中维持“实体”的能力。
意味着,它在空间中的位置就变得完全不确定了。
她被“解构”了。
失去了轮廓,失去了边界。
或者说,她的存在边界被无限拉长、无限稀释,最终......
“弥散”到了整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再是一个拥有长相、声音、体温的具体的人。
她变成了一个虚无的“幽灵”......
不,连幽灵都不是,幽灵至少还有人害怕,还有人声称见过。
夏粒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她变成了一团概率云,变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
波。
这在宏观世界、宏观尺度下的表现,不就是......
“消失”吗?
难道夏粒,真的像居里说的那样,如同一颗粒子,被无限地拉长了波长?
拉长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缝隙,能证明她存在过?
难道是因为,她在宏观世界的观测尺度下,已经完全失去了“可被观测”的实体属性。
所以,她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因为......她弥散在了漫天的雨雾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