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薛定谔的兔子洞
“所以现在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
余弦看着几人，把刚才的推演往前推了一步：
“现在已经占好的3号和4号频率，究竟是要重新设计蓝图，改成1号频率那种全副武装的要塞模式，还是继续保持沙盒的开放模式？”
“那肯定要武装起来啊！”邵乂乂几乎没有犹豫：
“像1号频率一样，弄成个军事基地，或者弄个武装堡垒啊什么的，咱们至少先保住主动权。不然频率要是被人打下来、抢走重置了，其他所有的规划不都是空谈吗。”
“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史作舟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不说制作那种蓝图，就不是短期能实现的事情。单机版梦境还好说，有点bug自己玩倒也无所谓，但联机梦网里，想做一个没bug的军事基地，那肯定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出来的。”
“这么麻烦吗？”邵乂乂愣了愣：
“这个沙盒不是没几天就做完了吗？”
史作舟有些无奈：
“咱们现在的沙盒世界，其实就是最常见的自然生态，我写的快，是因为直接照抄现实世界就行了，即便是有漏写的地方，靠‘主机’的生活常识也能弥补，所以才不需要那么精细。”
他的眉头紧锁，一项项列举着：
“这种军事基地，简单想想就复杂太多了。比如堡垒的地图啊、结构啊，机器人的行为逻辑啊，各种武器的机械方案、弹药规格，安保设施的管理遥控......这还是只是粗略的，里面还有更细的案子、图纸，每一样都得从头设计，从头测试，那肯定不是我这个外行一时半会能搞出来的。”
说着，他又扫了一眼管理区外面那些灰色身影：
“而且，就算搞出来了，咱们找的那些试验人员，他们能参与守卫吗？他们有这个战术素养、作战能力吗？他们又没有记忆，难不成每次进去都要重新培训吗。”
邵乂乂张了张嘴，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1号和2号频率的区别。”史作舟靠在舱体的外壳上，缓缓道：
“1号频率那种模式，把整个频率封闭起来，变成一个私人领地，安保权限严格限制，陌生人进来就杀。这种确实安全，但也是对梦网频率的浪费，变成少数人自己的乐园了。”
他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按阿德的说法，2号频率就不一样，那个巨大的梯田城市，肯定不是靠蓝图写出来的。听起来，那是一个在自我发展的世界，那些施工的机器人不休不眠。它们在里面搭建出了一整套崭新形态的文明。你把城市建得足够大、足够复杂，入侵者进来了也找不到核心区域，和蚂蚁闯进了一座迷宫一样。”
史作舟看向余弦：
“我觉得2号频率那种，既能开放包容，又能在内部自然发展，建设积累出足够防守能力的模式，才是最合理的样子。问题是......”
“问题是时间。”余弦替他说了出来。
“对。”史作舟点了点头：
“想在梦里发展建设出足够的防御手段，按咱们现在1比1的时间流速，不知道要多久。人家2号频率开了将近两千倍的时间压缩，才能在比较短的现实时间里，攒出那么多的发展量。我们按现在的时间比例，什么时候才能建出那种规模？”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余弦，认真道：
“老余，要不......咱们也调调时间流速？”
“但是，调整时间流速，就彻底违背了我们之前做这一切的初衷，不是吗？”
还没等余弦开口，一直沉默的杨依依学姐反而先说话了：
“我们最初想要设计联机梦网，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正是为了解决‘源头记忆混淆’的问题吗？时间比例越大，梦境记忆的累积速度就越快，迟早会压过现实记忆的权重，到那个时候，入梦者就分不清哪边是真的了。”
杨依依神情严肃地看着史作舟：
“如果我们把时间流速调高，那我们不就是在制造新的慢性受害者吗？”
管理区里沉默了好几秒。
杨依依说得没错。
他们之前做的安全垫，镜面锚点、1比1时间锁，全都是为了防止入梦者的记忆权重被梦境侵蚀。
如果现在为了军备竞赛，把这些安全阀一个个拆掉，那他们岂不是变成了新的作恶者？
史作舟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我知道，可是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在这种时间流速的沙盒模式下，我们想要发展出足够的火力压制优势，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那......”邵乂乂看了看众人，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
“咱们能不能退一步，重新部署蓝图的时候，在地图里预先放一批武器？不用太复杂，但至少让值班人员有基本的自卫能力？”
余弦看向史作舟：
“老史，你觉得呢？”
“实现上倒是没问题，在脚本里加几把枪，跟加一个魔法攻击卷轴没有本质区别。”史作舟想了想，又补充道：
“除了写案子稍微要花点时间，得设计清楚比如机械结构啊、物理尺寸啊、射击性能啊什么的，还得写清楚子弹口径、重量之类的重要参数。不然就算加进去了，估计到时候也是被脑补得乱七八糟，毕竟这些‘主机’现实里又没见过枪长啥样。”
“那就这么搞吧？”邵乂乂点头道：
“在出生点附近，放一个武器箱，先解决咱们的安全问题呀。”
“不过，我咋感觉这招，有点治标不治本呢......”史作舟的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你想想，初始空投的物品，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又不会刷新。一把枪几十发子弹，打完了咋办？”
他看向邵乂乂，给她解释道：
“先不说我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就算他们人不多，但你们别忘了，这个梦境是能重进的啊！就算把他们击杀了，他们在外面醒了，又重新入梦再来一波，这咋办呢？我们的弹药每打一发就少一发，他们的人却可以无限循环。”
邵乂乂张了张嘴，有些不甘心地说：
“那......那我们就搞个无限子弹、打谁谁死的神器放在里面呢？”
“那不就又变成了另一种‘作弊指令’了吗？”史作舟苦笑道：
“一把无限子弹的枪，本质上就是一个写在蓝图里的超级武器。你能保证这个东西永远落不到坏人手里吗？万一真被抢了，那不就是在给别人递刀子做嫁衣吗？”
邵乂乂终于不说话了，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火力的多少。”
余弦一直没有插嘴，直到这个时候才缓缓开口：
“不管是枪炮，还是无限子弹的神器，本质上都是进攻手段。但进攻手段解决不了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核心需求是什么？是保证频率不被清空重置。而保证频率不被清空的条件是什么？是梦网里至少有一个人活着。”
余弦顺着刚才的思路总结道：
“所以这么看来，我们需要的并不是进攻手段。而是一个就算打输了，也能确保至少有一个人活下来的防御手段。不管来多少人入侵，哪怕把我们杀得只剩最后一个，那个人也能活着待在梦网里，撑到外面的援军入梦。”
史作舟的眼睛突然亮了。
“老余，你等等，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到一个思路。”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温晓：
“晓晓学妹，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需要你从技术上帮我评估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我想在现在这个沙盒的蓝图上，加几个‘兔子洞’。”
史作舟拿了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又从圆圈底部向下延伸出一条竖线。
“兔子洞？”知道这个名字的几人纷纷愣住了，不知道史作舟是不是在开玩笑。
邵乂乂歪着头看他的抽象画问道：
“这是干啥的？”
“哈哈，你没听说过‘狡兔三窟’这个词吗？当然是用来逃跑的了！”史作舟兴奋道：
“其实就是几个很深的安全井，像是兔子洞一样，洞口做的隐蔽一些，大小的话......只够一个人钻进去就行。”
史作舟一边解释，一边继续画画。
“老史，你这不就是挖个地窖吗？”余弦微微皱眉：
“你洞口做得再隐蔽，别人只要发现一次，也就知道坐标位置了啊，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老余，关键点不在洞口，是在洞里面。”
史作舟在那条竖线的底端，画了一个分叉，一条线分成了两条，然后每条线又各自分成了两条，层层递进，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你想想，真正的兔子洞是什么样的？地面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口，但底下是四通八达的隧道网络，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像迷宫一样。兔子钻进去之后，猎人站在洞口，根本不知道它往哪跑了。”
“我不明白。”余弦看着那个分叉图：
“那要是有人追进来了，直接把每条路都地毯式搜一遍，不还是照样能把人抓着？”
“这就是我需要晓晓学妹帮我评估的地方。”史作舟指着那些分叉节点，看向温晓说道：
“我们能不能让每个分叉隧道，在没有人经过的时候不存在，只在有人经过的时候，才即时生成后面的路径？”
温晓愣了一下，蹙了蹙眉：
“你的意思是......在进入分叉之前，让后面的路径处于‘未生成’的状态？”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道：
“从触发的规则来说，这确实是可行的，就像我们之前在测试脚本里，用‘时间’作为触发器，来生成那本物理书一样，只不过这个触发器不是时间，而是......”
“而是‘人的观测’。”史作舟接上了她的话。
“就像量子力学里的观测者效应一样？”余弦瞬间明白了史作舟的意思：
“人家是‘薛定谔的猫’，你这是......”
“我这是‘薛定谔的兔子洞’！”史作舟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着光：
“薛定谔的猫在你打开箱子之前，它既是活的又是死的。这些隧道也一样，在你跳下去之前，每个井口下的‘左’和‘右’，都还只是概率，它下面的路线都还不存在。只有你实际选了一条走进去，它才会变成确定的现实路径，才会被随机‘坍缩’出来。这样一层层向下递进，每次坍缩，都是一个全新的随机路径。多次随机之后，就逃脱掉了。”
余弦若有所思的点头道：
“这样一来，如果我被追杀，追的人跟在后面，我跳进兔子洞里，他也跟着跳进来，但中间哪怕只差了几秒钟，两次坍缩，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了。”
只要这口井里还有一个人活着，3号和4号频率就不会被重置。
外面的援军，就有充足的时间入梦增援。
温晓低着头，过了一会，她擡起头，看着史作舟：
“实现上应该是可行的。每个分叉点后面的路径，在被观测之前不渲染，被观测的瞬间，根据当前经过者的随机种子即时生成。不同的人携带不同的随机种子，所以同一个分叉点会坍缩出不同的路径。”
“看不出来，舟舟学长，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邵乂乂竖起大拇指。
“确实，”余弦也认可道：
“这个东西有个最大的好处，它纯粹是一个被动的、防御性的地形设施。所以即便以后有一天，兔子洞的原理被研究出来了，也不会像作弊码那样造成不可控的、灾难性的后果。”
他看了一眼史作舟画的那张草图，纸上那个从一个小圆圈向下不断分裂的树根结构，像极了一只狡猾的小兔子钻进地底后，留下的那个让猎人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现实世界里的兔子洞，帮他们在信息的暗夜里传递着火种。
梦境世界里的兔子洞，帮他们在战争中保存着最后一线生机。
确定下来方案，几人规划好后续的行动。
这个蓝图方案不复杂，可以快速实现，改好之后，就马上全员退出重新部署。
史作舟和温晓开始行动，余弦又转向刘勇道：
“刘叔，人员调配先安排下去。1号、2号频率的十个受试者全部并入3号和4号，值班表重新排一版给我。”
刘勇拿着本子点了点头，余弦又看向阿东四人：
“虽然有了兔子洞，但还是要在沙盒里发展咱们的势力。阿东、阿诚，你们一会进3号。阿德、阿坤，你们进4号。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任意一处兔子洞的位置，建立起防御措施，利用地形隐蔽起来。”
四人齐齐点头，余弦顿了顿，按最坏情况补充道：
“你们两人一组，如果真的有人入侵，就一个跑进兔子洞，另一个第一时间下线，通知我们，我们立刻增派人手进去。只要扛住不被全歼，我们外面的人，就能持续轮换入梦，频率也就不会被清空了。所以隐藏自己的位置，是最有效的手段。”
四人齐声应了一句“明白”，余弦又看向温晓：
“记得把1号和2号机的所有睡眠舱音频推送，全部切换成3号和4号的频率。从现在起，1号和2号频率我们暂时不再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