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来自死人的邀请
“里面没有任何数据导出方案,没有任何编码传输模块,甚至连一个把文字信息压缩成可记忆格式的功能都没有。”温晓的语气很确定。
余弦怔怔地看着她,问道:
“这样的话,那个数据中心的作用是什么?”
“那个数据处理中心,只负责在梦网内部进行存储和分析,但所有的数据......”温晓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好像只能留在梦网里面,没有带出的渠道。”
余弦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这显然不合理。
邵父花了这么大的成本,山庄、睡眠舱、受试者的补贴、衣食住行......
那套蓝图和场景的脚本,显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筹备,是一个精密的数据采集系统。
但采集完的数据,在梦网里拿不出来?那邵父收集这些数据有什么意义?
余弦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邵父总不能是想派人进入梦网,在那个数据处理中心里死记硬背完......醒来之后再默写出来吧?
紧接着,他赶紧摇了摇头,这太荒谬了,这种数据量,就是让人在里面背一百年也背不完。
“对了。”温晓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还仔细拆解了那五扇门背后的情景,那些占了80%的决策内容,我发现它们之间,有着非常严密的递进关系。”
“怎么个递进法?”余弦定了定神问道。
温晓翻到了她昨晚整理的笔记:
“从几个维度来看,都有明显的递进。”
她的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简表:
“比如,从主客体的角度来看,最开始是单人面临的环境选择,然后是涉及自我的利益抉择,接着是涉及多人的群体关系,最后是复杂的多人博弈、竞争和合作。”
余弦思考着,点了点头:
“嗯,看起来,是一个从内到外辐射的过程。”
“对,”温晓一条一条地梳理着:
“另外,如果从测试侧重的方向来看,这些场景也能归纳为几个方向:行为习惯与社会规则、压力应激与风险评估、道德困境与价值判断、社交博弈与策略选择......或许还有更复杂的,深层的信念和自我认知。”
她看着余弦,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余弦,我觉得......这套东西不像是能临时做出来的。五扇门、上千个房间、每个房间一个独立场景,覆盖了从日常琐事到极端压力,再到多人博弈的几乎所有决策类型。采集的数据维度,从行为活动数据,到心理认知数据,再到社交与环境互动数据,详细到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冗余的地步。”
“嗯,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余弦皱着眉头,缓缓道:
“这种覆盖范围、这种精细程度的分类框架、这些完整精巧的情景设计,像是研究了很久很久的、一套完整的学术级测评体系。不是一个团队拍脑袋能想出来的。”
温晓抱着笔记本电脑,沉默了一会。
“余弦,其实,我有一种感觉......”
她擡起头,看着余弦的眼睛:
“如果邵叔叔......从一开始,就不是准备把这些数据带出去呢?”
“什么......意思?”余弦错愕问道。
“我在想......”温晓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着表述:
“如果这套严密的测试框架,它的设计目的,就不是为了‘数据’本身......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脚本里没有任何相关的功能了。”
“不是为了数据本身......那还能是什么?”余弦不解。
“如果把这五扇门里的情景,当做五张不同科目的试卷......那你想想,在考试之后,学校还需要把考生的答题卡带出去吗?”温晓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余弦问道:
“还是只需要知道分数、结果,只需要找到哪些考生是最出色、最优秀的,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余弦怔怔地看着温晓,他隐约抓住了温晓的逻辑:
“你是说......他们的目的,其实是筛选?这套系统,就像是一个漏斗,他们......只需要筛出某个特定的人就好了?”
温晓点了点头。
余弦苦笑了一声:
“这算是什么?寻找天选之子?这......太魔幻了吧?”
“是有些魔幻。”温晓也不太确定的样子,她摇了摇头:
“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余弦看着楼道里的灯光,沉默了一会。
温晓的推测听上去天方夜谭,但确实能解释邵父为什么建了一个无法导出数据的数据系统。
数据留在梦网里,筛选在梦网里完成,不需要拿走任何“答题卡”,只需要知道谁是那个分数最高的考生。
如果温晓的猜测是对的,邵父难道是在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企业破产”,寻找合适的CEO和董事长?
他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道德完美无瑕的圣人?一个在绝境中冷血求生的机器?还是一个能看透所有博弈规则的精算师?
而找到这个人之后,他们又打算让他去做什么?
“先不想了。”余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五十了:
“我们先回去,李虎快下班了。”
......
两人回到管理区。
透过那面单向玻璃,余弦看到外面的大厅里又多了几道灰色的身影。
四个十一点换班的新一批试验人员,已经在两名安保人员的陪同下入场了。
他们神色紧张,时不时地左顾右盼,在对应编号的睡眠舱前面站定,有的伸手摸了摸舱体外壳,有的探头往观察窗里看,这是这批人的第一次值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好奇和不安。
时间到了十一点整。
医护人员开始操作换班流程,四凌晨一点班次的睡眠舱舱门依次打开,里面躺着的试验人员在医护人员的辅助下,取下太阳穴、胸口和手腕内侧的各种监测贴片。
几个人揉着脖子眼睛,有的神情恍惚慢慢悠悠,有的出舱就急着朝厕所跑去。
李虎也在其中,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的疤痕让他显得有些阴沉。
他低着头,快速穿上鞋,脚步匆匆地朝着安检房间走去。
余弦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绕到了四号楼正门外面的连廊下,装作刚下班的样子,站在那里等着他。
几分钟后,完成了下班流程的试验人员们,陆续从四号楼正门走出来。
连廊下,李虎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对周边其他还在互相闲聊的受试者完全不在意,余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虎哥。”余弦喊道。
李虎听到声音,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到是余弦,微微一愣,随即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刚下班?”余弦快走两步跟上他,走在他身侧。
“对。”李虎闷闷地应道。
“还在想昨天那个事?”余弦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李虎的脚步微微一滞,点了点头:
“嗯,我想去打那个电话,看看老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这个点,一号楼前可以登记借电话了吧。”余弦指了指后面的建筑:
“趁着人少,你不去打?”
“我得先回趟宿舍。”李虎拍了拍身上的灰色外套:
“拿那个烟盒,号码在上面。”
余弦这才想起来,昨晚自己把那个“老陈”的号码,抄在了李虎的烟盒里面。
“我带手机了。”余弦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我陪你直接过去吧,省得你还要一直拿着烟盒,这衣服又没口袋,不方便。”
李虎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余弦,又看了看三号楼的方向,点了点头:
“行,谢谢了。”
两人调转方向,朝着一号楼走去。
......
一号楼和四号楼一样,时时刻刻都有人进进出出,但氛围却完全不同。
四号楼是测试区,安保森严、气氛压抑,到处都有门禁和监控摄像头。
而一号楼更像是这个封闭山庄里唯一的“公共活动中心”。
这里食堂24小时无限量供应,水吧上摆着各种免费的饮料和零食,那些刚刚下班的、或者还没排到班次的受试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最关键的是,这边几乎看不到那种巡逻的黑衣安保人员。
这里是刘勇刻意营造的“缓冲区”,让试验人员在高压的封闭测试山庄里,有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
一名工作人员坐在前,旁边贴着公用电话的使用须知和登记表格。
李虎拿了张登记表,开始填写,借用人、借用目的,填到“拨出号码”那一栏时,李虎的笔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余弦。
余弦掏出手机,翻到昨晚和李虎妻子的微信聊天记录,找到那条发来的号码,递到李虎面前。
李虎低头照着抄了上去。
填到最后一栏“与联系人的关系”时,李虎的笔又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个空格两秒,写了个“朋友”。
前的工作人员接过登记表扫了一眼,擡头看到余弦手里拿着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余弦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蓝色工牌,工作人员便没有多说什么。
李虎拿起话筒,按照登记表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出去。
座机的听筒漏音比较严重,不需要开免提,站得很近的余弦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嘟嘟声。
余弦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给一个“死人”打电话,这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大概响了四五声后,电话接通了。
李虎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面的人反而先说话了。
“谁?”
那是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戒备,像是随时准备挂断电话一样。
但就是这一个字,让李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也微微颤抖。
“真、真的是你?”李虎声音结巴,脸上的刀疤都抽搐着:
“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虎子?”那个声音试探着问道。
余弦皱了皱眉,他能确定,那个声音非常自然,绝对不是机器合成或是录音拚接的,对面竟然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陈,是我......”李虎死死攥着话筒,声音颤抖的厉害:
“老陈,你、你到底......我以为你已经......”
“虎子。”对面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跟你当面说。”
他像是刻意跳过了这个话题,叹了口气,又问道: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萌萌的病......好点了吗?”
萌萌。
这个名字,昨天晚上在李虎老婆的语音里也听到了,应该是李虎的女儿。
李虎听到女儿的名字,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而痛苦的神色。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了下来:
“萌萌她......又住院了。上个月复查的时候指标不好,大夫说要做第二次化疗。骨髓移植......配型也没着落。”
李虎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低声道:
“钱不够,我都想去卖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传来一声叹息。
“虎子,我知道你不容易。拿命换钱,都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老陈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些杂音:
“我这次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这边有个赚钱的路子。”
对面的声音放低了些:
“钱不少。但这个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李虎擡起头,他直愣愣地看着前的墙壁,似乎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陈又继续问道:
“你现在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做项目?等你做完了出来,咱们见一面,我跟你详细说。”
李虎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他颤声道:
“老陈......你说的是你现在参加的项目吗?你到底在哪?这一年多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以为你——”
“虎子。”对面再次打断了他:
“说不清,这里说不清。你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完。等你出来了,再联系我这个号码。”
“但是老陈——”李虎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打断了。
“萌萌第二次化疗要多少钱?”
李虎愣住了。
“大概......三十多万。”他艰难地吐出了这个数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能凑到的。”对面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钱,能凑到的。你先安心做你的项目,等出来了联系我,这笔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李虎的眼眶红了。
余弦也愣在原地,一个“死了”一年多的人,在电话里许诺,要帮李虎凑三十万给他女儿治病?
这个事情正常人听起来都会觉得极其荒诞,但李虎却似乎真的已经相信了。
“好了,先挂了。”对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警惕的状态:
“做完项目联系我,别跟之前那些人说我的事。”
“等等!老陈!”李虎喊了一声。
但对面已经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