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井底之蛙”
“看来只能等晚上八点了。”史作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晚上八点，咱们就在4号频率里碰头吧。”
余弦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王工说的去四号频率参会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无法在线下旁听，那就只能在线上等王工那边的同步通报了。
告别了刘勇，两人顺道在一号楼的食堂，匆匆扒了几口午饭，余弦回宿舍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电脑电源、邵父给的那份技术框架草案的文件袋。
临走前，他把那张海外交流的意向确认表签上了放弃的意向，交给了史作舟，让他有空帮忙提交到院里。
下午三点半，小峰哥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三号楼下，余弦提着行李，史作舟和杨依依在阶前送他上车。
史作舟一脸深情地把一杯食堂的珍珠奶茶塞到余弦的手里，还念念有词着“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余弦挥了挥手，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出了云水山庄。
商务车在高速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江城国际机场。
但小峰哥并没有把车开向人流密集的T3航站楼，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栋相对独立的建筑前，车道两旁种着整齐的景观树，大楼外墙上挂着“江城公务航空中心”的牌子。
“余先生，到了。”小峰哥停稳车，回头说道。
“好，谢谢小峰哥。”余弦推开车门，提着行李冒着细雨快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这里不像是候机楼，反倒像是一间酒店的大堂，米色大理石地面、几组深棕色的皮沙发，还放着轻柔舒缓的音乐。
余弦左右看了看，却没找到航班信息显示屏和值机柜。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迎上来，微笑着看向余弦：
“您好，请问是余先生吗？”
“对，是我。”余弦点了点头，他掏出了口袋里的身份证问道：
“请问去燕京的航班，在哪里办值机？”
“您乘坐的是公务机，不需要办理值机手续，请跟我来。”工作人员笑着接过余弦的身份证，解释道：
“您的信息已经由邵董的团队提前报备了，我们这边做过安检登记后就可以直接登机了。”
“那要去哪里打印登机牌？”余弦愣了愣。
“也不需要登机牌的。”工作人员引着他往里走：
“公务机没有座位号，您上去随意坐就好。”
余弦跟着她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门外面就是停机坪了。
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停在不远处，机身修长光洁，尾翼上印着一个余弦不认识的标志。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机舱门口站着一位穿白衬衫的机组人员，看到余弦走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余先生，欢迎登机，邵董很快就到，您在上面稍作休息。”
余弦道谢，踩着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舷梯走上去，弯腰迈进了机舱。
舱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十几个座位，但每一个都是宽大的米白色真皮座椅，像是把商务车上的座椅又放大了一圈。
两侧各有一排单人座，靠近尾部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型吧和办公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余弦随便找了个座椅坐下，放下背包，座椅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他赶忙坐直了身子。
等了十几分钟，邵父带着他的助理和几个团队核心成员也到了。
“邵叔叔。”余弦打了个招呼。
“小余来了。”邵父坐在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大概是看出了余弦眼神里的一丝拘谨，笑着让空乘给余弦端来了一杯热饮：
“去燕京大概要飞两个小时，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或者吃点东西。”
“谢谢邵叔。”
乘务人员过来检查舱内情况，舱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余弦从舷窗往外看去，跑道两侧的灯光在暮色中排成两条笔直的光带，江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迅速缩小，飞机撕开江城的雨幕，进入了万米高空。
机舱里非常安静，邵父的团队成员在低声讨论着筹备会的资料，余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几分钟就到约定的八点了。
他从背包里摸出耳机，插上手机，准备好4号频率的音频文件。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通过音频接入梦网，但在飞机上用，这还是第一次。
一万米的高空，时速八百多公里，金属机身，气压舱，这些变量会不会影响梦网的连接？
余弦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耳机里，音频已经在播放了。
......
余弦缓缓睁开眼，昏黄的烛光在穹顶摇晃，还是那个中世纪的古堡大厅。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余弦睁眼，立刻走上前来。
“余先生？”
“是。”余弦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触感和反馈都正常，万米高空，梦网的信号居然没受影响。
“王工在里面等您了，这边请。”
余弦点了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那五扇门中，那扇镶着铆钉的银色金属铁门。
铁门已经打开了，门后依然是一条宽阔的铁皮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钉着金属质感的编号牌。
工作人员带着他径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标着“010”的房间门前。
余弦停下脚步，擡头看了一眼，铁门上方的荧光小方块里，亮着绿色的数字“5/15”。
按照之前粗略扫过的蓝图信息，余弦知道，铁门里的场景大都涉及多人博弈，这个门牌意味着，这是一个十五人参与的局，现在里面已经有五个人了。
房间里面是一个类似于地下交易所的环形大厅，大厅里全是各种样式的交易柜。
工作人员没有停留，领着余弦径直走到了一处像是中药铺子的柜后面。
铺子里的墙柜上，全是一排排盛放各类草药的小抽屉，工作人员伸手拉开了几个抽屉，忽然，像是触发了某种密码机关，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柜子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隐藏的暗门。
工作人员拉开小门，示意余弦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和外面那个充满神秘气息的交易大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装修现代豪华的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墙上挂着几个电子时钟，底下标注着不同的时区。
史作舟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门的位置上，看到余弦进来，立刻直起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会议桌的最里面，王工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叠打印纸，旁边放了个金属小盒子，他听到动静，擡起头，冲余弦微微点了一下。
“王工。”余弦拉开史作舟旁边的椅子坐下。
余弦有些疑惑，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会议要在哪里开呢？如果是在1号频率，王工怎么不在线下盯着，等那个被派去12赫兹的人员回来后，第一时间在现实中了解情况？
他留在梦里，岂不是会有消息的延迟和滞后吗？总不会是为了专门接待他们两个吧？
余弦刚想开口询问，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数字跳动了一下，UTC 12:00，时间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会议室正前方的那面白墙上，突然闪烁了一下。
余弦和史作舟同时一愣。
原本空白的墙面上，亮起了一块长方形的投影区域，紧接着，投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画面上，出现了一片茫茫的银灰色。
余弦皱了皱眉，这是个什么东西？
忽然，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视角的边缘出现了其他的参照物，地面、天空、手和身体，余弦才看明白，原来这是个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
镜头的主人往后退了几步，似乎也想看清面前这个银灰色物体的全貌，那片占据了整个屏幕的银灰色，也跟着逐渐拉远。
原来，那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竟然是一堵墙！
一堵由巨型金属方块层层垒砌而成、高耸入云的巨大墙壁，一直延伸进灰蒙蒙的天际之中。
它没有任何窗户和装饰，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金属悬崖。
随着镜头继续移动，墙周围的一扇巨大闸门显露了出来，而在大门两侧，赫然站立着两个两米多高的......
机器人。
这两个充满机械构造的人形机器，它们的头部没有面孔，只有一个椭圆形的金属壳，中间的区域亮着红光，正像探照灯一样，在周围的环境里缓缓扫过。
余弦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个场景，巨大的高墙，拱形的闸门，还有这两个机器人......
这不就是阿东当初描述过的，他进入12赫兹频率后看到的场景吗？
余弦猛地转头看向王工。
“这是......”
王工擡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了余弦惊骇的眼神。
“对，这是一号频率的实时画面。也就是12赫兹里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会有些延迟。”
余弦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沉默的金属巨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12赫兹的实时画面？
可他们现在不是在15赫兹里面吗？
“这是怎么实现的？”史作舟的椅子差点摔倒，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王工：
“怎么能在4号频率里看到1号频率的画面？！”
王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翻了翻面前的纸张，然后目光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快开始了。”
余弦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面前的屏幕画面，头皮一阵发麻。
这到底是如何实现的技术？
他一直以为，不同的频率就像是不同频段的收音机，彼此之间应该是绝对物理隔离的。
对于这次见面的信息同步，他默认的方法，也是让人亲自进去看，然后再退回到现实世界里口述。
但现在，他们竟然能坐在4号频率的会议室里，直接观看1号频率的实时转播？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们完全未知的技术盲区里，梦网的频率之间，竟然存在某种通讯方式，某种他们在3号频率里完全不知道的、跨频段的信息传输手段。
王工知道这个方法，并且已经投入应用，但余弦和史作舟，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们的3号频率，就像是一座闭关锁国的孤岛，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梦网的全部，实际上连大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么12赫兹和13赫兹呢？
那些占据低频段的神秘势力，肯定也掌握着这种跨频通讯技术吧？他们之间是不是早就在互通信息，甚至是互通物资？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械摩擦声从画面里传来，余弦只能先将疑问压在心底，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那堵高墙底部的厚重闸门向上升起，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男人有着一头金发，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人面孔。
他走到镜头前，递过来一个类似于蓝牙耳机的微小设备，用英语说道：
“Please put this on.”
画面里的第一视角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耳机，镜头随之晃动了一下，应该是佩戴在了耳朵上。
“请跟我来。”一个标准的中文男声从白人男性的方向传了过来，但口型却完全对不上。
镜头跟着男人的脚步，迈过了那道厚重的金属闸门。
闸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隐约的灯光照来，半晌后，余弦终于看清了画面里的景象。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旁边的史作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王工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高墙内部，并不是他们之前猜测的军事基地堡垒，它竟然是一个庞大的圆柱形中空结构。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巨井，一口用金属和玻璃堆砌而成的“巨井”。
“井”的直径至少有几百米，井壁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不清的金属栈桥、管道和透明的升降电梯。
顺着井壁往上看，是一层又一层的环形廊道，层层叠叠，一直向上延伸，直到视线的最高处，消失在一片遥远的白光中。
那片白光，应该是这口“井”的出口，也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天空。
坐井观天。
他们站在这里，就像是井底之蛙，仰望着那个遥远而狭小的出口。
这种强烈的巨物压迫感和幽闭感，哪怕只是隔着屏幕，也能让人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和3号频率里那个辽阔的草原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极端，仿若身处一只工业巨兽的咽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