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丢卡利翁的幽灵方舟
篝火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老余，要是十二赫兹都没掌握这个技术，那王工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史作舟有些不解。
“你还记得吗？”余弦目光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4号频率会议室里看到的一幕幕：
“当时他让特使劝我们离开十五赫兹的时候，反复强调了一句话，他说‘请你回去之后，把今天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你们的负责人’。”
余弦转过头，看向史作舟：
“他最后甚至还说，‘帮我向你们的负责人问好’，我没记错吧？”
史作舟点了点头，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觉不觉得这很奇怪？”余弦看着众人：
“他如果知道我们正通过特使的眼睛，实时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还有必要这么多此一举地让特使‘转告’吗？”
篝火旁安静了两秒，史作舟迟疑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老丢根本不知道我们能看到他？”
“对。”余弦点了点头：
“他全程都是在对那个特使说话，他的措辞、他的态度，全都说明在他的认知里，他面前的特使只是一个传话筒。他应该不知道有人正在实时旁听。”
温晓也反应过来了，她缓缓道：
“也就是说，王工手里的这项技术，可能在某些方面，比十二频率还要超前？”
“可是......”杨依依脸上的困惑神色却丝毫没有减少：
“如果王工他们对梦网技术的掌握，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那他们应该早就清楚如何进入梦网频率了吧？但他们却没去做，这是不是有些说不通？”
余弦沉默了一会。
这确实是一个矛盾。
一方面，王工的团队或许掌握着连十二赫兹都不知道的跨频通讯技术，这意味着他们在某些方向上的技术水平极高。
另一方面，他们却没有提前占据任何频率，而是选择和邵父合作，甚至在邵父的框架下工作。
邵乂乂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抱着膝盖，试探性地提议道：
“要不......我去问问我爸？让他去帮我们要一下王工的技术方案？”
“我问过了。”余弦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我当面问邵叔叔了。他说王工那边的核心技术对他也是保密的，他没有权限过问。”
“我爸也不知道？”邵乂乂愣住了。
“对。”余弦把今天在飞机降落后，在燕京公寓里和邵父的那番对话，给几人复述了一遍。
“和另一个团队的联合项目......”邵乂乂一副绞尽脑汁的小苦瓜样子：
“这是什么团队，我怎么从来没听我爸讲过？”
“哎，我说，咱们先别管王工背后的人是谁了，”史作舟打断了这个话题：
“抓大放小来看，咱们现在最紧急的，应该是去想办法解决老丢说的那个‘渗漏’问题！”
“按他所说......”余弦低声道：
“渗漏是解决不了的，只要是快纺锤波的梦网还存在，那就终究会发生。除非关停3、4号梦网，否则似乎没什么解决办法......”
“肯定不能关停！”史作舟赶忙打断了余弦：
“老余，我觉得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戴面具的老外说了几句话，就自废武功啊。”
他擡头看着余弦着急道：
“就算渗漏是真的，关掉3号频率就能解决问题吗？我们不占这个频率，总会有别人来占的啊！”
邵乂乂也站在史作舟这边，她抱着胳膊，嘟着嘴说：
“我也觉得不能全信那个姓丢的。舟哥不是说他戴着个面具，连真脸都不敢露吗，一点诚意都没有，鬼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看了看余弦和史作舟：
“说不定他就是在骗你们的呢？吓唬咱们离开14和15赫兹，他就独掌梦网了，说什么共治，那是骗小孩子的鬼话吧！”
杨依依蹙着眉头道：
“乂乂的怀疑有道理，但问题是，鹈鹕鳗和4号频率的水渍，是真实发生的，这些不是他们能伪造出来的。”
史作舟和邵乂乂都没有反驳，篝火旁安静了片刻，一根木柴烧断了，塌陷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
一直安静坐在余弦旁边的温晓，忽然轻声开口了：
“我觉得......这里面最有问题的，还不只是渗漏本身。”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温晓咬了咬嘴唇，看向史作舟：
“按舟哥刚才说的，那位老人在说到冰面破裂的时候，他用的表述是，‘为他们做了嫁衣’，对吧？”
“对。”史作舟点了点头。
“为‘他们’做嫁衣......”温晓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带着困惑：
“可‘他们’是谁呢？如果是按之前我们推测的，梦境是潜意识和记忆的集合投射，那不应该用‘他们’这个词吧？即便是潜意识产生的幻象，不也应该是‘我们’的一部分吗？”
余弦盯着篝火里翻滚的炭块，缓缓点了点头：
“听起来，丢卡利翁好像是觉得，快纺锤波下的东西，应该是有独立意识的存在，它们在等着冰面破裂，等着上面的世界崩塌下去，甚至......等着外面的人为它铺路，迎接他的到来。”
夜风从远处的森林方向吹来，篝火被吹得歪了一下，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等、等会！不对！”
忽然，邵乂乂像被人踩到尾巴一样，猛地直起身子，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弦：
“Cos哥，你刚才说......十二频率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余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说道：
“丢卡利翁啊，怎么了？”
邵乂乂猛地转头看向史作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质问：
“你不是说他叫‘老丢’吗？！”
史作舟被盯得有些发毛，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
“啊？那老外名字那么拗口，我这不是为了好记，就简化了一下嘛......”
“哪能这么简化啊！大哥！””邵乂乂气得直翻白眼：
“丢卡利翁！那是神话里的人物啊！你管他叫‘老丢’，这就跟你管大禹叫‘姓禹的’一样离谱好吗！”
“大禹不就是姓禹的吗？......他总不能姓大吧？”史作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邵乂乂一脸黑线，简直要被史作舟气笑了，余弦刚才在4号频率时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对劲，还想着出来查一下，结果一时忙忘了，他赶忙问道：
“丢卡利翁是神话里的人物？”
“对啊对啊！”历史学院的高材生邵乂乂科普道：
“丢卡利翁是希腊神话里的人物，普罗米修斯的儿子。”
她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史作舟：
“普罗米修斯总知道吧，就是那个把火偷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在古希腊神话里，人类因为变得堕落和邪恶，惹怒了众神之王宙斯，于是宙斯决定降下一场灭世灾难来毁灭人间。”
她突然愣了愣，声音小了一些：
“说起来......那场灾难，还是大洪水来着......”
“又是大洪水？”余弦皱了皱眉。
“嗯......”邵乂乂靠温晓近了些，继续讲道：
“普罗米修斯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就偷偷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丢卡利翁，让他造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子，躲在里面。大洪水来了之后，整个人类世界都被淹没了，只有丢卡利翁和他的妻子皮拉，因为躲在箱子里而幸存了下来。”
史作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剧情听着......怎么跟诺亚方舟一模一样啊？”
“上次不是给你讲过嘛，金鱼的记忆。”邵乂乂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后来，洪水退去，丢卡利翁的箱子，停在了一座叫帕尔纳索斯的山上，人类文明也得以延续。”
“诶，乂乂。”余弦突然打断了她：
“你刚才说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帕尔纳索斯山啊，Parnassus，怎么了？”
“老史。”余弦看向坐在对面的史作舟：
“你还记得丢卡利翁说的，他们管十三号频率叫什么吗？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刚才那个戴着面具的老人，在邀请他们加入十三赫兹时，提到过3号频率在他们内部的代号，当时因为信息量太大，余弦并没有记住那个拗口的英文名字，但现在，结合丢卡利翁这个名字，余弦一下子想了起来。
“他把13赫兹命名为‘帕尔纳索斯’？”邵乂乂的嘴慢慢张大了。
“也就是说，这个老头，给自己起了个救世主的名字，还把他的根据地命名成了方舟停靠的那座山？”史作舟错愕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邵乂乂似乎有些害怕，她小声道：
“在希腊神话里，帕尔纳索斯山是大洪水之后，人类文明唯一的火种所在。丢卡利翁和皮拉从那里重新繁衍了整个人类种族。他用这个名字来命名13赫兹，那岂不是意味着......”
她又朝温晓旁边凑了凑：
“这些最初掌握梦网的人，也相信大洪水即将到来，而13赫兹就是唯一的方舟？”
篝火劈啪了一声，一截木头从火堆里滚了出来，在草地上拖出一道细小的火痕。
余弦看着那截在黑暗中慢慢熄灭的木头，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丢卡利翁是大洪水中的幸存者，帕尔纳索斯是洪水退去后方舟停靠的圣山，14和15赫兹是“废品”要退出，12赫兹有局限性要关闭，最后只能保留13赫兹一个频率。
这些信息，此刻在余弦的脑海里，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拚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温晓微微蹙着眉，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呢喃道：
“可问题是，梦网为什么能作为方舟存在呢？”
她擡起头，看了看火堆旁的几人，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这毕竟只是一个梦境，就算我们在梦网里建起了方舟，可现实中的身体不是依然很脆弱吗？如果大洪水真来了，淹没了世界，我们现实里的大脑不也就溺水死亡了吗？维持这个梦网的‘主机’都死亡了，方舟不就变成沉船了吗？”
邵乂乂跟着点点头：
“对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难道不是一种掩耳盗铃吗？”
史作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憋了半天，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确实......除非他们能搞出什么元神出窍，连肉身都不要了，不然这‘方舟’不就是个自欺欺人的高级棺材吗？”
余弦没有说话，他捡起一根地上的木柴，重新扔回火堆里。
火星四溅。
不要肉身吗？
一瞬间，他联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波尔说过的那句，“摆脱了这具沉重肉身的束缚，获得了在整个宇宙中自由荡漾的权利”。
想到了那个一年前就已经自杀，却在几天前，给李虎打来视频电话，还能对答如流的老陈。
还想到了老房子衣柜暗格底下父母的那篇论文，《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那个“灵魂容器”。
难道说，丢卡利翁的方舟，就不是打算用来装人的？
那是一艘用来装载“灵魂”的幽灵船？
“唉，老余，听到没。”史作舟伸手在余弦眼前晃了晃。
“嗯？怎么了？”余弦回过神来。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老丢说的那个......”史作舟看着余弦：
“‘蓝图越复杂，想在里面构建的东西越多，承载它的那层冰面就会被挤得越来越薄’这句话。”
“对，我记得。”余弦点了点头：
“怎么了？”
史作舟眼睛一亮：
“如果按这个逻辑，那咱们的3号频率，岂不是最安全的？”
他指着周围的草原和森林：
“咱们这3号频率，只搞了个自然环境的沙盒，算是最简单最干净的蓝图了。”
闻言，温晓担心道：
“那邵叔叔他们的四号频率......岂不是很危险了？那里面有几千个房间，几千种场景呢......和4号频率的城堡比起来，3号频率的沙盒就像是个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玩具一样。”
“而且，”杨依依的语气更加凝重了：
“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说，15赫兹的纺锤波频率比14赫兹更高，在生理机制上，它的‘锚定’可能比14赫兹还要浅。”
“也就是说，”余弦沉思道：
“四号频率不仅‘冰面’本身就比三号薄，上面还压着一座远比我们复杂沉重得多的巨型城堡。那四号频率的冰面......”
“我爸知道有这么严重吗？”邵乂乂有些着急：
“要不要劝他把四号频率关了？”
“我明天给邵叔叔说一下，避免王工把他蒙在鼓里。”余弦擡起头，看着夜空：
“既然有四号顶着，那我们三号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梦网办筹备会上看看各方的态度，我们再决定是撤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