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殊途同归
余弦看着莫渡,他的发言滴水不漏,但这更加说明了他早就思考过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其实我们之前也曾设想过类似的技术路径。”莫渡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但由于资金、设备以及一些关键问题上的瓶颈,一直未能取得什么进展。邵董团队能够率先完成这项技术的工程化落地,确实令人钦佩。”
说到这里,莫渡停顿了一下,他隔着长桌,深深地看了另一侧的邵父一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但就像刚才常老所说,这项技术,或许还需要经过更慎重的计算和测试。”
莫渡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薛军:
“既然薛组长让大家畅所欲言,那我就说得直接一些了。以我对睡眠神经科学的长期研究来判断,这项技术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盲区,我个人觉得......”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道:
“这项看似完美的梦网技术里,很有可能隐藏着一些邵董团队还没有发现的底层问题,甚至是系统性的隐患。”
薛军皱了皱眉,莫渡又继续说道:
“我们非常愿意配合相关部门的工作,随时把我们手里现有的学术资源和临床数据全部贡献出来,协助梦网办尽快完善相关的安全规范。”
他又看向邵父,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如果后续有需要,邵董的团队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毕竟关乎到所有未来使用者的安全,我会尽最大的能力,协助你们一起排查和解决问题,尽可能地给这项技术保驾护航。”
薛军对莫渡的这番表态十分满意,他微微点头赞许道:
“莫教授有这样的专业态度和胸怀,我代表工作组表示感谢。这也正是我们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的初衷,希望大家打破壁垒、通力协作。”
会议室里鼓起掌来,但余弦却是紧了紧手里攥着的材料。
别人或许听不出莫渡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很清楚,莫渡所指的,大概率就是丢卡利翁昨天警告过的,快纺锤波频段下“冰面破裂”、“深海渗漏”的问题。
莫渡坐下后,又有几位与会者先后发了言,上半场的会议在各种提问和交锋中结束了,各方专家在这个圆桌上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战略考量,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薛军宣布进入中场休息,下半场将进行小范围的单独闭门会。
会议室里参会者讨论着刚才的话题,余弦正准备观察一下会议室里不同专家之间的关系,邵父的助理忽然走过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余先生,邵董请您过去一趟。”
余弦放下杯子,跟着助理穿过会议室的侧门,走进了走廊。
邵父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团队的其他成员都不在。
“邵叔叔,您找我?”
“跟我进来吧。”邵父敲了敲门,推开示意余弦跟上。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窗帘拉着,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沙发左侧,是刚才主持会议的薛军,他不像会场上那么严肃了,半靠在沙发上,正端着个保温杯喝水。
沙发右侧,坐着一个余弦没有在会议室里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两鬓微霜,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肩膀上的肩章看不太清楚,他坐得笔直,有股不怒自威的纪律感。
“武首长,薛组长。”邵父走进去,和两人分别握了手。
“老邵来了,坐。”薛军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余弦跟在邵父身后,在一个稍微靠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位是?”那个被称为武首长的军人视线转向余弦,目光锐利,带着一丝审视。
邵父没有丝毫避讳,他转身拍了拍余弦的肩膀,向面前的两位重量级人物介绍道:
“给两位领导介绍一下。这位是余弦,他是我的合伙人,目前负责3号频率的整体运营和管理。”
合伙人。
这三个字一出,不仅薛军和武首长愣了一下,连余弦自己都惊呆了。
他原本以为邵父最多会介绍他是“技术骨干”或者“团队成员”,但对方却直接用了“合伙人”这个词,这显然是在擡高他的身价,给他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级别。
薛军的目光在余弦脸上扫过,片刻后,他站起身,向余弦伸出了手:
“余先生你好,刚才在会上就注意到你了,看起来很年轻啊,幸会。”
武首长也主动伸出手:
“我是武振华,自古英雄出少年,小余,后生可畏。”
余弦与两人握了手,四人重新落座后,薛军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率先开口了:
“老邵,会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各方的关切和诉求分歧不小啊。我们还是想先私下听听你的想法,你这边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后面打算怎么安排?”
武振华也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邵父。
邵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片刻,才平静道:
“薛组长,我的诉求没有变化,还是之前的那两点。”
他语气诚恳:
“第一,我希望国家能尽快批复专项试点资格,让我们的梦网频率,能够以合法合规的身份,尽快面向大众推出。”
薛军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今天在会上,大家也都聊到了梦网的缓冲带效应。”邵父的目光从薛军移到武振华身上:
“不管各方对梦网的定位有什么分歧,有一点是共识,在当前的大环境下,让更多的人以安全的、可控的方式入梦,对整体的稳定性肯定是有正向作用的。”
薛军看了看武振华,对方颔首示意邵父继续。
“第二,在梦网面向大众开放之后......”
邵父顿了顿,认真道:
“我希望,可以保持现有梦网频率里的蓝图不做改变,主要是两个频率里现有的场景设计、交互框架和运营模式。至少半年的过渡期内,不因监管要求而强制修改或重置。”
薛军捧着保温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邵父一眼,随后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武振华,武首长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有说话。
余弦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薛军似乎是知道些什么,比如四号频率里那个庞大的“决策体验中心”。
“老邵啊......”薛军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
“你这两个诉求,其实在你上次递交方案的时候,我们内部就讨论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邵父:
“第一点倒还好说,只要做好实名、限额、可追踪,就可以先放开第一批测试白名单,流程上我们也能尽量压缩审批周期。”
邵父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至于第二点嘛......”薛军看了一眼旁边的武振华:
“保留现有的蓝图,这个诉求,我们内部商量了几轮,也向几位领导同志汇报过了。”
薛军叹了口气,对邵父坦诚道:
“目前的结论是,半年时间,这个跨度太长了。”
余弦注意到邵父虽然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但手指敲击沙发扶手的动作却停住了。
“老邵,你也清楚现在的形势。”薛军语气凝重:
“半年之后,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时间窗口不能浪费,必须尽快把梦网的战略价值最大化。”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邵父:
“之前我们讨论过一个方案,蓝图不是不能保留,但不能原封不动地保留整整半年。折中的办法是,在现有蓝图里重新规划分区。”
薛军伸手在茶几上划了一下:
“划出一块独立的区域,给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情,场景、数据、运营模式,都不动。但剩下的区域,要尽快移交给振华司令这边,让部队先进去把基本的架构搭起来。”
余弦坐在旁边,听着薛军的方案,皱了皱眉。
他们估计还不知道蓝图对“冰面”的影响,按丢卡利翁所说,即便只是目前四号频率的复杂程度,都已经面临很大的压力了,如果还要扩大范围......
那冰面恐怕很快就会濒临破裂。
邵父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刚才被薛军划过的茶几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武振华,突然开口了。
“现在不是有两个频率能用吗?”
邵父擡起头,看向他。
武振华的坐姿依然笔直,他看着邵父问道:
“邵董,如果你有一些之前规划好的方案,不方便改动,那我们可以这样安排,一个频率继续留给你们运营半年,把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做完;另一个频率,由我们接手,拿来发展建设。”
此言一出,余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另一个频率?
武振华口中的另一个频率,毫无疑问,指的就是他们目前在维护的、老史投入了巨大热情和心血的3号频率了。
邵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看了余弦一眼,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首长,您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实是一个破局的思路。”
他转头看向薛军,没有直接给出答复:
“不过,这个方案关系到我们团队内部的下一步规划,请允许我们回去内部讨论一下可行性,我们会尽快给组织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耽误整体的战略部署。”
听到邵父这么表态,武振华没有再强求,只是微微颔首。
薛军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老邵,你们主动上交这项技术,是立了大功的。在保证数据安全、数据主权的前提下,只要有办法协调,组织上肯定是愿意支持你们实现那些初步构想和商业规划的。”
“多谢薛组长的理解,我们一定以大局为重。”邵父微笑着回应。
几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这场会议虽然时间不长,但双方基本的底线和诉求已经互相交了底。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邵父站起身,准备带着余弦告辞,薛军和武振华还要去约见下半场的其他专家。
薛军跟着站了起来,将他们一路送到了办公室外面。
“薛组长,您留步......”
“老邵。”邵父话说一半,薛军突然压低了声音,打断了他。
邵父停下脚步,转过头,武振华没有跟出来,此刻安静的走廊里,只有薛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上次跟你去四号频率,说实话,我很震撼。”薛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回来后,我也看了你们提交上来的那个蓝图方案,上千个独立的封闭房间,里面全是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境、分支、测试、决策树,看得出来,肯定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道:
“我也知道,这背后有很多人都在帮你争取这个计划的实施推行,甚至不惜在上面替你说话。”
薛军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邵父的距离:
“老邵,咱们现在在这扇门外面,我的身份不是梦网办的副组长,只是我薛军自己。我想以个人的名义问你一句......”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邵父的眼睛:
“你们到底,是拿它来干什么的?”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余弦也看着邵父,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之前温晓猜测,这或许是某种“筛选”机制,邵父想要通过这个决策中心,找到什么符合他们要求的人。
邵父看着门内的薛军,沉默了两秒,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薛组长。”
邵父压低了嗓音,吐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其实,我们想做的,和你们正在做的,从本质上来说,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薛军定定地和邵父对视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这个犹如哑谜一般模糊的答案,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
“好。”薛军缓缓地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社交距离,又深深地看了邵父一眼,平静道:
“那就祝我们顺利。”
“祝我们顺利。”邵父微微颔首,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